司马迁《史记.报任安书》-群星

[00:05.51]少卿足下：曩者辱赐书， [00:08.73]教以慎于接物，推贤进士为务， [00:12.62]意气勤勤恳恳。若望仆不相师， [00:16.60]而用流俗人之言，仆非敢如此也。 [00:20.93]仆虽罢驽，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 [00:26.36]顾自以为身残处秽，动而见尤， [00:30.01]欲益反损，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。 [00:36.05]谚曰：“谁为为之？孰令听之？” [00:39.54]盖钟子期死，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 [00:43.58]何则？士为知己者用，女为说己者容。 [00:47.71]若仆大质已亏缺矣，虽材怀随、和， [00:52.27]行若由、夷，终不可以为荣， [00:55.13]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。书辞宜答， [00:59.22]会东从上来，又迫贱事，相见日浅， [01:03.48]卒卒无须臾之间，得竭指意。 [01:07.39]今少卿抱不测之罪，涉旬月，迫季冬， [01:11.52]仆又薄从上雍，恐卒然不可为讳， [01:16.07]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， [01:19.75]则长逝者魂魄，私恨无穷。请略陈固陋。 [01:25.23]阙然久不报，幸勿为过！ [01:28.68]仆闻之：修身者，智之符也； [01:32.03]爱施者，仁之端也；取予者，义之表也； [01:36.43]耻辱者，勇之决也；立名者，行之极也。 [01:42.10]士有此五者，然后可以托于世， [01:45.77]列于君子之林矣。故祸莫憯于欲利， [01:47.96]悲莫痛于伤心，行莫丑于辱先， [01:53.01]诟莫大于宫刑。刑余之人，无所比数， [01:57.50]非一世也，所从来远矣。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， [02:03.59]孔子适陈；商鞅因景监见，赵良寒心； [02:08.39]同子参乘，袁丝变色：自古而耻之！ [02:12.83]夫以中材之人，事有关于宦竖，莫不伤气， [02:17.22]而况于慷慨之士乎！如今朝廷虽乏人， [02:21.46]奈何令刀锯之余，荐天下之豪俊哉！ [02:25.30]仆赖先人绪业，得待罪辇毂下，二十余年矣。 [02:30.38]所以自惟：上之，不能纳忠效信， [02:34.18]有奇策材力之誉，自结明主；次之， [02:38.12]又不能拾遗补阙，招贤进能，显岩穴之士； [02:42.70]外之，不能备行伍，攻城野战，有斩将搴旗之功； [02:48.70]下之，不能积日累劳，取尊官厚禄， [02:52.95]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四者无一遂，苟合取容， [02:58.35]无所短长之效，可见于此矣。 [03:01.94]乡者，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，陪外廷末议。 [03:06.78]不以此时引维纲，尽思虑，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， [03:11.71]在阘茸之中，乃欲仰首伸眉，论列是非， [03:16.59]不亦轻朝廷、羞当世之士邪？嗟乎！嗟乎！ [03:21.44]如仆尚何言哉！尚何言哉！ [03:25.51]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仆少负不羁之才， [03:31.14]长无乡曲之誉，主上幸以先人之故，使得奉薄伎， [03:37.05]出入周卫之中。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， [03:41.44]故绝宾客之知，忘室家之业，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， [03:47.08]务一心营职，以求亲媚于主上。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！ [03:53.57]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，素非能相善也。趣舍异路， [03:59.42]未尝衔杯酒，接殷勤之余欢。然仆观其为人， [04:03.81]自守奇士，事亲孝，与士信，临财廉，取予义， [04:08.47]分别有让，恭俭下人，常思奋不顾身，以徇国家之急。 [04:14.27]其素所蓄积也，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 [04:18.16]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，赴公家之难，斯已奇矣。 [04:24.45]今举事一不当，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， [04:30.41]仆诚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，深践戎马之地， [04:36.55]足历王庭，垂饵虎口，横挑强胡，仰亿万之师， [04:42.67]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，所杀过当。虏救死扶伤不给， [04:47.65]旃裘之君长咸震怖，乃悉征其左、右贤王，举引弓之民， [04:54.30]一国共攻而围之。转斗千里，矢尽道穷，救兵不至， [05:00.31]士卒死伤如积。然陵一呼劳军，士无不起，躬自流涕， [05:08.24]沬自饮泣，更张空弮，冒白刃，北首争死敌者。 [05:12.91]陵未没时，使有来报，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 [05:18.51]后数日，陵败书闻，主上为之食不甘味，听朝不怡。 [05:24.09]大臣忧惧，不知所出。仆窃不自料其卑贱，见主上惨凄怛悼， [05:31.48]诚欲效其款款之愚，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， [05:37.44]能得人之死力，虽古之名将，不能过也。身虽陷败， [05:42.54]彼观其意，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。事已无可奈何， [05:48.05]其所摧败，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。仆怀欲陈之，而未有路， [05:55.51]适会召问，即以此指，推言陵之功，欲以广主上之意， [06:01.21]塞睚眦之辞。未能尽明，明主不晓，以为仆沮贰师， [06:07.37]而为李陵游说，遂下于理。拳拳之忠，终不能自列。 [06:13.50]因为诬上，卒从吏议。家贫，货赂不足以自赎，交游莫救， [06:20.21]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身非木石，独与法吏为伍，深幽囹圄之中， [06:27.31]谁可告愬者！此真少卿所亲见，仆行事岂不然乎？ [06:32.56]李陵既生降，隤其家声，而仆又佴之蚕室，重为天下观笑。 [06:38.35]悲夫！悲夫！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 [06:42.17]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，文史星历，近乎卜祝之间， [06:47.74]固主上所戏弄，倡优所畜，流俗之所轻也。 [06:53.16]假令仆伏法受诛，若九牛亡一毛，与蝼蚁何以异？ [06:59.05]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，特以为智穷罪极， [07:03.31]不能自免，卒就死耳。何也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 [07:08.96]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，用之所趋异也。 [07:15.87]太上不辱先，其次不辱身，其次不辱理色，其次不辱辞令， [07:22.59]其次诎体受辱，其次易服受辱，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受辱， [07:29.92]其次剔毛发、婴金铁受辱，其次毁肌肤、断肢体受辱， [07:35.86]最下腐刑极矣！传曰“刑不上大夫。”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厉也。 [07:43.57]猛虎在深山，百兽震恐，及在槛阱之中，摇尾而求食， [07:49.80]积威约之渐也。故士有画地为牢，势不可入；削木为吏， [07:55.66]议不可对，定计于鲜也。今交手足，受木索，暴肌肤， [08:01.21]受榜箠，幽于圜墙之中。当此之时，见狱吏则头抢地， [08:07.75]视徒隶则心惕息。何者？积威约之势也。及以至是， [08:15.11]言不辱者，所谓强颜耳，曷足贵乎！且西伯，伯也， [08:21.20]拘于羑里；李斯，相也，具于五刑；淮阴，王也，受械于陈； [08:27.60]彭越、张敖，南面称孤，系狱抵罪；绛侯诛诸吕，权倾五伯， [08:35.70]囚于请室；魏其，大将也，衣赭衣，关三木；季布为朱家钳奴； [08:43.52]灌夫受辱于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，声闻邻国， [08:49.26]及罪至罔加，不能引决自裁，在尘埃之中。古今一体， [08:54.86]安在其不辱也？由此言之，勇怯，势也；强弱，形也。 [09:01.59]审矣，何足怪乎？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，以稍陵迟， [09:08.47]至于鞭箠之间，乃欲引节，斯不亦远乎！ [09:13.10]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，殆为此也。 [09:16.68]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，念父母，顾妻子，至激于义理者不然， [09:23.67]乃有所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，早失父母，无兄弟之亲， [09:29.09]独身孤立，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？且勇者不必死节， [09:35.54]怯夫慕义，何处不勉焉！仆虽怯懦，欲苟活， [09:40.93]亦颇识去就之分矣，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！ [09:46.96]且夫臧获婢妾，犹能引决，况仆之不得已乎？ [09:52.19]所以隐忍苟活，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， [09:56.54]恨私心有所不尽，鄙陋没世，而文采不表于后也。 [10:01.83]古者富贵而名摩灭，不可胜记，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 [10:08.36]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；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； [10:12.93]屈原放逐，乃赋《离骚》；左丘失明，厥有《国语》； [10:18.61]孙子膑脚，《兵法》修列；不韦迁蜀，世传《吕览》； [10:23.69]韩非囚秦，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；《诗》三百篇， [10:27.64]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，不得通其道， [10:34.37]故述往事、思来者。乃如左丘无目，孙子断足，终不可用， [10:40.72]退而论书策，以舒其愤，思垂空文以自见。 [10:45.80]仆窃不逊，近自托于无能之辞，网罗天下放失旧闻， [10:51.46]略考其行事，稽其成败兴坏之纪，凡百三十篇。 [10:58.03]亦欲以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。 [11:03.89]草创未就，会遭此祸，惜其不成，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 [11:09.92]仆诚以著此书，藏之名山，传之其人，通邑大都，则仆偿前辱之责， [11:17.21]虽万被戮，岂有悔哉！然此可为智者道，难为俗人言也！ [11:24.54]且负下未易居，下流多谤议。仆以口语遇遭此祸， [11:30.94]重为乡党所笑，以污辱先人，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？ [11:37.08]虽累百世，垢弥甚耳！是以肠一日而九回，居则忽忽若有所亡， [11:44.96]出则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耻，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！ [11:50.65]身直为闺阁之臣，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？故且从俗浮沉， [11:58.00]与时俯仰，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， [12:04.13]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？今虽欲自雕琢，曼辞以自饰， [12:10.36]无益，于俗不信，适足取辱耳。要之，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 [12:16.84]书不能悉意，故略陈固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