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事会-马三立

[00:05.07]马三立：“人讲礼义为先，树将枝叶为源”嘛！ [00:07.85]王凤山：对了。 [00:08.62]马三立：为什么一个演员上台，说也好吧，唱也好吧，干吗先鞠个躬、敬个礼呢？ [00:17.76]王凤山：嗯。 [00:19.02]马三立：又不是得罪谁了赔个不是，就是“未曾学艺先学礼”。 [00:27.32]王凤山：唉。 [00:28.50]马三立：上台鞠个躬是什么意思呀？ [00:33.51]王凤山：什么意思？ [00:34.75]马三立：这个演员那个心情啊！多么高兴啊！欢迎你们呀！就是欢迎！哎呀！你们牺牲宝贵的时间，尊敬的观众们来看我们的节目，我们多高兴啊！另外呢，是什么意思呢？就是问好，哎呀！你们来了，你们大家都好啊？！就是不说出来，内心是这个意思。鞠躬要严肃认真，鞠躬四十五度，四十五度（马三立做一个正常的鞠躬），这样就九十度了（马三立做一个幅度很大的鞠躬）。 [01:15.45]王凤山：不不不，太大了！ [01:17.45]马三立：用不着那样，鞠躬——再抬头——再看看各位。为什么要看你们呢？就是给你敬礼，敬礼完了再看看你，先鞠躬。不能鞠躬的时候看（马三立演示鞠躬的同时抬头看观众），这是杂技那顶碗！ [01:46.47]王凤山：好嘛！ [01:48.96]马三立：人要客气嘛！五讲四美还要这样嘛！“礼义廉耻，国之四维，四维不张，国乃灭亡”，见人要问好，现在我听说有接电话的还要问好是吗？ [02:01.84]王凤山：哦。 [02:02.40]马三立：铃一响，哗铃铃铃……你好？！你找谁呀？应当这样嘛！我老没给您问好。 [02:10.74]王凤山：唉唉。 [02:11.40]马三立：您好？！ [02:12.06]王凤山：啊，少见，您好？！ [02:13.53]马三立：我也好。 [02:14.12]王凤山：嗯……啊？ [02:15.13]马三立：我也好。 [02:16.24]王凤山：你干吗？ [02:16.94]马三立：省得你问我了。 [02:17.95]王凤山：嗨！好好好。 [02:20.09]马三立：家里都好哇？ [02:21.48]王凤山：您承问，都好。 [02:23.29]马三立：都谁好哇？ [02:24.58]王凤山：那我哪知道哇，怎么都谁好哇？ [02:27.78]马三立：谁呀？ [02:28.46]王凤山：您问谁谁好。 [02:29.78]马三立：问谁呀？老太太好？ [02:32.84]王凤山：好好。 [02:35.43]马三立：大娘好？ [02:36.64]王凤山：好好。 [02:38.28]马三立：婶子好？ [02:39.30]王凤山：好好。 [02:40.61]马三立：您那大嫂子好？ [02:41.79]王凤山：好好。 [02:43.08]马三立：您那弟妹…… [02:44.91]王凤山：我们家是寡妇大院！ [02:49.00]马三立：您那二妹妹、三妹妹…… [02:52.27]王凤山：等等，等等，都是女的？没有男的？ [02:59.04]马三立：也有。 [02:59.68]王凤山：唉。 [03:00.30]马三立：我们家男的多。 [03:01.87]王凤山：啊？！咱搬一块住去是怎么着？啊？！ [03:13.71]马三立：……商量商量吧。 [03:15.34]王凤山：别商量了，没商量！ [03:18.08]马三立：问您家男的，老爷子好！您的父亲，老爷子，老太爷呢？ [03:25.96]王凤山：别提了。 [03:26.43]马三立：他老人家？ [03:30.45]王凤山：我爸爸过去了。 [03:31.55]马三立：啊？ [03:32.15]王凤山：过去了！ [03:32.61]马三立：过去了？ [03:33.29]王凤山：啊。 [03:33.99]马三立：过那边去了？刚还在这来着，哦，刚走过去，解手去了吧？ [03:43.41]王凤山：嘿嘿！ [03:44.50]马三立：我看着过去了，我去找去，我叫他去。 [03:47.24]王凤山：别，别，别找了！ [03:48.63]马三立：你不是说刚走过去了吗？我看见了一位刚在这过去了嘛！ [03:54.61]王凤山：像话吗？！ [03:55.55]马三立：就刚才那位。 [03:56.49]王凤山：哪位呀？ [03:57.49]马三立：你不说过去了吗？过去，你说过哪？ [04:00.59]王凤山：过去，走过去了呀？ [04:02.04]马三立：过哪？ [04:03.13]王凤山：哪也没去，不是走过去了，我爸爸下世了。 [04:09.17]马三立：下市（世）了。 [04:10.49]王凤山：唉。 [04:11.01]马三立：哦，自由市场啦，做买卖啦，卖果仁，哦，卖果仁那老头就是呀？ [04:22.05]王凤山：谁说的？！ 谁说的？！ [04:24.44]马三立：卖瓜子，傻子瓜子？ [04:26.39]王凤山：没有，那是傻子，不是，不是啊！ [04:32.14]马三立：你说下市（世）了，是下…… [04:33.51]王凤山：下世呀，不是下小市。 [04:35.38]马三立：我不懂，不懂你这话，不懂！不懂！ [04:38.44]王凤山：嘿！干脆告诉您，没了！ [04:42.23]马三立：没了？ [04:42.90]王凤山：唉。 [04:43.49]马三立：找找哇！ [04:44.27]王凤山：啊？哪找去？ [04:46.92]马三立：哎？没了你不找找？ [04:49.02]王凤山：那怎么找哇？ [04:50.16]马三立：哎呀！手绢没了还得找找呢！（马三立做丢手绢状）哎哟？我手绢没了？你爸爸没了你不找？就完了？没了就完了？找哇！ [05:03.39]王凤山：怎么找哇？ [05:04.30]马三立：找哇！各处找，登报，登报！寻人！街上贴上告白条，路口、胡同口、电线杆子上，你不用大张纸，就用这么大张纸就行。你写个寻人小广告的告白条，找！是没有了不是？是没有了你就这么找，你写呀！ [05:28.77]王凤山：怎么写呀！ [05:30.70]马三立：没词呀？我教给你，我教给你。 [05:34.21]王凤山：哦，你有这词？ [05:37.01]马三立：我呀？ [05:37.25]王凤山：啊。 [05:38.02]马三立：我……我也没有。 [05:39.41]王凤山：嘿嘿！ [05:40.36]马三立：我给你现编。 [05:41.58]王凤山：啊，现编的。 [05:42.73]马三立：给你编的，就为给你编个词。 [05:44.74]王凤山：那您编吧！ [05:46.15]马三立：这个告白条，你写上啊，“寻人”。 [05:50.63]王凤山：寻人？ [05:51.12]马三立：这“人”字要冲上倒写着啊，这样“人”字倒写着。 [05:54.74]王凤山：那为什么呀？ [05:55.47]马三立：图个吉利啊！ [05:56.26]王凤山：哦，这是吉利？ [05:57.20]马三立：唉，寻人嘛，让人看见“哎！寻人的啊？哎！‘人’倒（到）了哎！” [06:00.82]王凤山：嗯。 [06:01.65]马三立：哎！这‘人’倒（到）了！这人到了，借人这口气，你爸爸没了嘛！寻人，这人到了，就找着了。写“寻人”划一道，下边再写“敬启者切闻：忠不顾身，孝不顾耻，忠则尽命，孝当竭力。乌鸦反哺，羊羔跪乳，禽兽尚知惦念父母，又何况三年给养，十月勤劳，为人岂能忘怀双亲。鄙人王凤山幼读诗书，粗知礼义，耿耿此心未尝忘怀。昨晚偶不留神，走失亲爹一个。” [06:44.59]王凤山：还亲爹？ [06:47.84]马三立：是不是亲的呀？ [06:48.93]王凤山：是亲的！ [06:49.74]马三立：那就写亲爹一个，“走失亲爹一个，当时呈报该管公安局通传查找外，特登报端，倘有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，将我全爹送回。” [07:06.53]王凤山：怎么还全爹呀？ [07:07.85]马三立：你得要全的！ [07:09.06]王凤山：啊？！ [07:09.51]马三立：不全可不行！ [07:10.29]王凤山：怎么？ [07:10.81]马三立：缺须、短尾儿、没水牙、没抱爪儿，那就不能要了。 [07:15.04]王凤山：这是蛐蛐！ [07:18.62]马三立：写全爹吧？“将我全爹送回者，酬洋一百元，酬金已待，决不食言，王凤山，详细住址”，还得要注明你父亲什么模样，什么长相，穿什么衣裳，有什么特征，最好来个相片。 [07:37.93]王凤山：哦。 [07:38.49]马三立：让人一看，哦。你别马马虎虎！ [07:40.51]王凤山：马马虎虎？ [07:41.43]马三立：你可别省事呀！你要打算省事就费了事了！ [07:44.99]王凤山：怎么？ [07:45.67]马三立：你怎么能简单呐？你太简单了，“王凤山丢爸爸一个，有人把老头儿送在家去，酬谢一百元”，完了！麻烦了！ [07:57.69]王凤山：怎么？ [07:58.47]马三立：把老头儿送去一百块钱，人家知道什么模样呀？老头儿多了，河边公园大椅子上坐着，那老头儿三、五十个，呼啦呼啦都去了…… [08:11.03]王凤山：啊？我呀？ [08:11.47]马三立：你说到你们家，一百块钱一个，你两、三千块钱，嗯？……你说这老头儿…… [08:17.10]王凤山：我一个都不要！都给你送去！像话吗？！ [08:21.92]马三立：你不是说你爸爸没了吗？ [08:22.90]王凤山：嘿！ [08:23.48]马三立：没了就这么找！ [08:24.72]王凤山：没了就这么找？！ [08:25.94]马三立：对了。 [08:26.76]王凤山：没了这句话您都不懂啊？ [08:27.90]马三立：你说吧。 [08:28.62]王凤山：干脆死了！ [08:30.28]马三立：什么？ [08:30.87]王凤山：死了！ [08:31.70]马三立：谁呀？谁死了？ [08:33.39]王凤山：我爸爸。 [08:34.01]马三立：不能！ [08:34.93]王凤山：不能？ [08:35.91]马三立：不能！ [08:36.80]王凤山：啊？ [08:37.65]马三立：你爸爸没死过！ [08:38.71]王凤山：多新鲜呐！ [08:40.33]马三立：没死过。 [08:41.33]王凤山：对了，有死好几回的吗？ [08:43.60]马三立：我知道你爸爸早死了，你爸爸死了好几十年了。 [08:48.77]王凤山：啊，对对。 [08:49.75]马三立：解放以前你爸爸死的，你爸爸死的时侯你才30来岁，我也30来岁嘛。我上你家忙活白事，你知道不知道？打你爸爸有病的时候我就天天往你们家去。 [09:02.22]王凤山：对。 [09:02.71]马三立：办这棚白事谁给办的？ [09:05.15]王凤山：谁办的？ [09:05.73]马三立：你没听说？我—— [09:08.54]王凤山：是呀？ [09:09.25]马三立：哎—— [09:10.59]王凤山：噢，我听说您没少受累。 [09:12.68]马三立：哎！咱们过这个，没少受累干吗呀！那年你没在家。 [09:16.95]王凤山：对了。 [09:18.28]马三立：你应誓了。 [09:19.36]王凤山：啊，我让汽车撞了！怎么还应事了？ [09:23.13]马三立：你应了……你应了点儿事了。 [09:25.86]王凤山：外地呀给人家应酬点儿事。 [09:28.88]马三立：你呀没在此地。 [09:30.59]王凤山：对。 [09:31.34]马三立：你跟你老伴儿、你跟你媳妇，你们俩口子都在广州。 [09:35.62]王凤山：对。 [09:36.06]马三立：那时候给你去信、拍电报你都来不了。 [09:39.02]王凤山：来不及。 [09:39.73]马三立：家里那时候就有你大哥，你行二。 [09:42.85]王凤山：对。 [09:43.52]马三立：你哥哥、你兄弟、你大嫂子、你兄弟媳妇儿、你姐姐。你大姐比你大哥大两岁，对不对？ [09:55.00]王凤山：对。 [09:56.20]马三立：你大姐出阁了，你二妹妹、三妹妹。三妹妹那时还没出阁，还没出嫁呢，现在三妹妹都当姥姥了，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。打你爸爸一有病我天天去。 [10:11.88]王凤山：是呀？ [10:12.66]马三立：去看老头儿去，你爸爸那个病一天比一天恶化，不吃东西净喝药，那哪成啊？！变模样了！走形了！哎呀！我一瞧，这可不好办，我就跟大哥、跟老三说，我说：“凤山二哥可没在这，家里这老头儿这病可不见好，咱们要天天就得喝这汤药，当然说也管事，不怎么见效。”我跟老三商量商量，我说：“咱们是不是让老头儿住医院？” [10:46.60]王凤山：对。 [10:47.59]马三立：老三说：“他不去！他没住过医院。”我说我问问，我说：“老爷子，您呐天天喝这汤药挺见好，您看您这一天比一天好哇，是不是？您住医院吧？您到医院住，换换吃点儿西药？” [11:08.52]王凤山：唉，怎么？ [11:11.42]马三立：不去！摇头。（马三立学王凤山父亲的语气）“我呀……我不行了。” [11:22.18]王凤山：我爸爸不行了！ [11:24.18]马三立：我……我不行了。 [11:27.17]王凤山：你呀？！你早就不行了你，你不是现在不行。 [11:32.68]马三立：这是学你爸爸。 [11:34.03]王凤山：你别学了！ [11:37.93]马三立：他告诉不行了，我让老三说，我找你三兄弟，我说：“老三，你去说去，你告诉医院比这条件好，昼夜有值班大夫，你去说去。”老三怵怵瘫瘫、犹豫不定，老三过去了（马三立学王凤山三弟的语气）：“爸爸！” [11:58.19]王凤山：唉！ [12:10.11]马三立：叫你了？答应得到脆啊！这是老三叫你父亲呢！再答应我可踹你啊！这别搭碴儿，听着啊！ [12:29.63]王凤山：唉唉，不搭碴儿。 [12:31.26]马三立：（马三立继续学王凤山三弟的语气）“爸爸，您呐上医院吧？医院呐那大夫值班，昼夜有大夫，护士照顾也好，送您上医院，找个车”，你爸爸不去，（马三立学王凤山父亲的语气）“别管我，你们呀，好好地孝顺你妈”，闭上眼不说话了。 [13:01.74]王凤山：哟！ [13:03.37]马三立：不言语了，我过去一瞧……咽气了！ [13:10.67]王凤山：哟！ [13:13.28]马三立：无常了，亡故了，不在了，没了，没有了，完了，完事了，完事大吉了，吹了，吹灯了，吹灯拔蜡了，嗝儿了，嗝儿屁了，嗝儿屁着凉了，撂了，撂挑子了，皮儿了，皮儿两张了，土了，土典了，无常到了，万事休了，俩六一个幺——眼儿猴了——！ [13:46.23]马三立：我赶紧就跑到厨房叫你大哥，你哥哥在厨房那熬药呢！ [13:50.62]王凤山：对。 [13:50.91]马三立：还熬汤药呢，我说：“大哥！大哥别熬药啦！” [13:54.38]王凤山：怎么了？ [13:55.27]马三立：（马三立继续说）“老头儿完啦！”你哥哥就一愣：“啊？！老头儿死啦？！”你大哥一听，当时，“哗——”，哭了！ [14:09.18]王凤山：有这么哭的吗？有这么哭的吗？“哗——”，滋挺远，这是尿了这是！ [14:21.02]马三立：你大哥泪如涌泉，这叫泪如涌泉，“哗——”…… [14:25.98]王凤山：没这么多眼泪！ [14:27.65]马三立：“叭嗒叭嗒”…… [14:28.99]王凤山：还“叭嗒叭嗒”。 [14:30.09]马三立：掉了十一个眼泪儿。 [14:33.58]王凤山：他还给数着呢，十一个。 [14:35.65]马三立：你哥哥大小眼儿嘛！ [14:37.49]王凤山：呆你的！ [14:39.97]马三立：别熬药了，一听北屋里，好嘛！“哇哇”的都哭起来了。 [14:44.55]王凤山：那还不哭！ [14:45.15]马三立：你大嫂子、你兄弟媳妇儿、连这姐儿俩“哇哇”的，我到这：“先别哭！先别哭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，赶紧谁跑一趟把大姐请来。”你们大姐那时候住的挺远，西南楼儿那边住。 [15:00.25]王凤山：对。 [15:00.92]马三立：赶紧把大姐叫来，用车把你姐姐叫来了，那时你大姐四十来岁吧？ [15:06.90]王凤山：对。 [15:07.66]马三立：挺胖的身子，大姐来了。进门也是哭了一顿，那就别拦着了，那么大岁数挺胖的，让她哭两声吧！我说：“大姐呀！先别哭，咱们研究研究这事怎么办？咱们把事情都安排好了，你们哥几个、姐几个上坟地哭去！” [15:25.59]王凤山：对。 [15:26.01]马三立：（马三立继续说）：“咱们这事怎么办？把您请来了，您是大姐，老头儿生养你们哥几个、姐几个，就您岁数大，你出主意，咱们这个白事打算怎么办？” [15:38.40]王凤山：嗯。 [15:39.63]马三立：你大姐说：“我呀岁数大，可是我是出了门子的了，怎么也是外人呐，啊？还是听大哥的吧！老二凤山也没在家，大哥跟老三怎么说怎么好，我听着，让我拿多少钱我就拿多少钱，我随着，怎么办都好！”我说：“好！大姐！漂亮！说话我爱听，应当得这样！”我说：“大哥！怎么办？研究研究吧？” [16:13.90]王凤山：嗯。 [16:14.96]马三立：（马三立继续说）：“该吃吃啊！该睡的睡啊！都没吃饭呢！这不熬了粥了嘛，把粥端过来，一人喝两碗先，接这儿吃干的、饼、吃馒头，那时哭得那样绝对吃不下去了。 [16:26.93]王凤山：吃不了！ [16:27.50]马三立：先拿熬的这一锅粥，大姐“库叉库叉”弄了两碗。 [16:33.70]王凤山：哎！有这么喝粥的吗？“库叉库叉”的？像话吗？ [16:39.80]马三立：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…… [16:41.22]王凤山：干嘛？ [16:41.86]马三立：“哇呀呀呀——”…… [16:43.56]王凤山：好嘛？张飞来了？！ [16:45.46]马三立：怎么着？ [16:46.25]王凤山：就说喝粥就完了。 [16:48.33]马三立：大哥出主意吧！你哥哥说呀：“反正这个红白喜事无尽无休，你说咱们怎么办？怎么叫大办？怎么叫小办？只要说的过去呀就行了，‘心到神知、上供人吃’，怎么出这个殡？办这个白事？不是给街坊邻居、亲友们看吗？亡人不也是不知道吗？我说咱们简简单单的，反正咱说得过去呀，我看就差不多了。” [17:21.30]王凤山：嗯。 [17:21.93]马三立：老三说：“不能！‘穷人不可富葬，富人不可穷埋’，咱们虽然不是财主啊，咱不称钱，但咱们也不算太穷，咱们不能用四块板把老爷子抬出去，咱们得像个样呀？！有大姐兜着，不管花多少钱，不够让她添，大姐夫家里有钱。”大姐说：“没关系！用多少钱我拿！不管花多少钱，我添一半都行。” [17:45.51]王凤山：嗯。 [17:46.01]马三立：我说：“好！这不这么说嘛！交我了，我办，钱少花事要得办好！” [17:51.71]王凤山：你瞧。 [17:52.21]马三立：（马三立继续说）：“让你们哥几个、姐几个露脸！” [17:54.33]王凤山：唉。 [17:55.47]马三立：我办我当然不行，我得找内行。 [17:57.88]王凤山：哦，还有内行？ [17:58.85]马三立：红白喜寿事，这个没有内行办，你是白费钱办不好！ [18:04.99]王凤山：对。 [18:05.59]马三立：我找熟人，我有朋友哇！王十二、翟鹤龄、李文清、丛四爷，这都是久帮给人办红白喜寿事的，把这几位请来，我们打算花多少钱？您看怎么办？咱们要对得起老头儿！对得起老爷子！ [18:22.77]王凤山：对。 [18:24.11]马三立：老爷子不易！ [18:25.36]王凤山：是呀！ [18:26.46]马三立：这一辈子真是为家为业操劳过度，以至他老人家年老气衰，心脏之症痛绝俱裂，经北京著名的医师肖龙友、孔伯华、汪逢春、杨浩如、施今墨（注：肖孔汪施是民国时期北京四大中医学家。）各大名医临床会诊，结果是医药罔效。 [18:46.17]王凤山：唉。 [18:46.27]马三立：你父亲西方接引、与世长辞，够奔西方极乐世界……去了！ [18:53.52]王凤山：嗐！你就说死了不就得了！ [18:56.40]马三立：怹这一死呀！报丧的讣闻（注：也作讣文。）撒出去，各地的亲友都来吊唁，花圈、挽联、幛子、纸牌儿（注：宣纸制成的匾额。）简直的不计其数。你父亲这装裹（注：寿衣。）新鲜！ [19:10.10]王凤山：什么？ [19:10.95]马三立：我没见过！ [19:12.38]王凤山：是呀！ [19:13.14]马三立：我没看见过！不是一般死人穿的那袍套靴帽。 [19:16.75]王凤山：哦。 [19:17.27]马三立：你爸爸信佛！ [19:18.29]王凤山：对。 [19:19.25]马三立：穿的这身服可太好了！嗬！这身衣裳、这装裹定做的。 [19:24.02]王凤山：哦。 [19:24.71]马三立：早先做的，早就预备好了。 [19:26.29]王凤山：对，早做的。 [19:27.02]马三立：您爸爸信佛嘛！穿的是全身道服，整部《金刚经》陀罗经被，水袜云鞋，蓝呢子盘金线厚底儿福字履。您爸爸这口棺材讲究！ [19:39.22]王凤山：棺材好！ [19:40.06]马三立：讲究！北京前门外打磨厂万益祥木场买的。（注：1.木场也称桅厂，即棺材铺；2.据查资料旧时北京九大桅厂中只有一家前门打磨厂小桥“永昌桅厂”，另有前门西珠市口“万龄（鹤？）祥桅厂”。） [19:44.60]王凤山：对。 [19:45.01]马三立：材料叫金丝楠挂茵陈里儿。（注：也作茵沉，是最上等的木材，旧时为封建帝王所用。） [19:47.57]王凤山：嗬！ [19:48.23]马三立：上黑漆，三道大漆，挂金边儿，头顶福字，脚跐莲花，棺材头里儿写的是白字，写的是您爸爸的名字。 [19:57.07]王凤山：哦。 [19:58.32]马三立：写的是……那叫什么字……宋体！宋体的扁字，每一个字这么宽，这么扁，上写“清封”，“清封”俩儿字用红色的。 [20:08.93]王凤山：哦。 [20:09.22]马三立：“清封登仕郎王太公讳致和”。（注：1.登仕郎是清代正九品文官；2.王致和为清代进京落第的举子，北京臭豆腐的发明人。） [20:16.77]王凤山：嗯，我爸爸叫王致和！ [20:21.41]马三立：入殓！入殓入响殓！ [20:23.84]王凤山：响殓？ [20:24.51]马三立：不是无声无色地把死人抬起来，往棺材里一放就完了，响殓！ [20:30.06]王凤山：唉，奏大乐。 [20:31.40]马三立：找来二十个吹锅手。 [20:34.28]王凤山：吹锅手哇？ [20:35.42]马三立：吹广…吹…吹广…吹鬼…吹鬼手！ [20:39.60]王凤山：得得得，您别乱吹了！ [20:41.17]马三立：吹什么手？ [20:41.79]王凤山：吹鼓手。 [20:42.75]马三立：吹鼓手！ [20:43.48]王凤山：唉。 [20:43.93]马三立：吹那个唢呐的。 [20:45.18]王凤山：对 [20:46.13]马三立：打那个大锣，那么大大锣，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，嗬！敲得震天震地的，掐尸的、入殓的四位师傅们，到床板那把你父亲这尸首…… [21:05.16]王凤山：唉。 [21:05.76]马三立：……托起来，“请大爷！”就叫你大哥，让你大哥过来干嘛？托着你父亲的脑袋。 [21:13.13]王凤山：这叫“长子抱头”。 [21:15.19]马三立：对了！“长子抱头”就托好了，“师傅们！准备！”嗒嗒嘀、嘀嘀嗒嘀……，都准备好了，“请大爷！起家伙！起家伙！打！起！”嘀啦嘀嗒、嘀啦嘀嗒、嘀嗒嘀、嗒嘀嗒嘀、嗒—嘀—嗒——。 [21:38.27]王凤山：散戏了这个！ [21:41.14]马三立：反正吹唢呐，我不知道吹什么牌子。 [21:43.29]王凤山：那你也别吹这个呀！ [21:45.94]马三立：这叫入响殓。 [21:47.78]王凤山：啊。 [21:48.46]马三立：到第三天“接三”。 [21:50.09]王凤山：唉。 [21:50.61]马三立：这叫“接三经”。 [21:52.00]王凤山：啊。 [21:52.99]马三立：“放焰口”。 [21:53.95]王凤山：对。 [21:54.63]马三立：找来四十个大和尚。 [21:56.62]王凤山：啊？大和尚？ [21:57.94]马三立：嗯。 [21:58.65]王凤山：怎么还要大和尚呀？ [21:59.74]马三立：我（你？）怕忌这“大”字。 [22:01.42]王凤山：不要这大和尚，和尚！ [22:03.27]马三立：找四十个和尚来念经，念什么呀？这叫“放焰口”。 [22:10.74]王凤山：“放焰口”？ [22:11.32]马三立：叫“焰口施食”。 [22:13.03]王凤山：啊。 [22:13.73]马三立：摆了大四方桌子、八仙桌子，六个八仙桌子挨着，摆这么一大条儿，两边和尚都坐满了，敲打的乐器有吹管子的、吹笙的、打九阴锣的、打铜的那个镲、打铜钹的，夸、抬夸、抬夸、抬夸、抬夸、抬夸、夸、抬夸、抬——，当间坐一个，当间坐的那个和尚戴着个五佛冠（注：毗卢帽。），那帽子有五个小佛爷儿。 [22:45.25]王凤山：对。 [22:45.70]马三立：那叫大帽，他念这个“焰口施食”。 [22:50.04]王凤山：啊。 [22:50.78]马三立：念十六本“焰口施食”呀，念经还得扔那么点儿那个小馒头，舍小馒头、撒铜钱。 [23:00.18]王凤山：嘿！ [23:00.70]马三立：我念你听听？ [23:01.49]王凤山：啊。 [23:01.95]马三立：头一篇，“焰口施食”十六本的头一篇的词是：“道场成就，赈济将成。斋主虔诚，上香设拜。坛下海众，举扬圣号。”这是前六句啊，当间这大和尚（起唱）：“道场成就，赈济将成。斋主虔诚，上香设拜。坛下海众，举扬圣号。苦海滔滔孽子召，迷人不醒半分毫，世人不把弥陀念，枉在世上走一遭。施得功德，再惹茗香，再伸召请，召请亡灵来赴会，趁此上莲台。一心召请啊哎——，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嘣、镗——，远观山有色，近听水无声，春去花还在，人来鸟不惊。施得功德，再惹茗香，再伸召请，召请清封蹬死狼（登仕郎）、踹死狗、压死耗子、踢死猫，此夜今宵来受甘露法食。哎…… [24:57.79]王凤山：等等、等等……（王凤山用扇子打马三立的头）…… [25:04.72]马三立：你这是念完经打和尚！ [25:09.50]王凤山：这是什么经？ [25:12.62]马三立：这叫“焰口施食”！ [25:14.44]王凤山：“焰口施食”就完了，念点儿就得了。 [25:16.40]马三立：每七天来一次。 [25:17.48]王凤山：啊。 [25:18.07]马三立：这大和尚又来了。 [25:19.16]王凤山：大和尚又来了？ [25:20.08]马三立：这是“迎七”，“迎七经、二七经、三七经”，搁到七七四十九天。 [25:28.92]王凤山：你听听！ [25:29.51]马三立：才出殡！ [25:30.04]王凤山：啊。 [25:30.53]马三立：出殡那天正赶好天！ [25:32.13]王凤山：好天？ [25:32.65]马三立：在你们院里搭大天棚，搭的什么呀？搭的起脊大棚！ [25:36.87]王凤山：对。 [25:37.33]马三立：在门口外边立三棵白杉槁。（注：读作“沙高”，即用杉木做的脚手架，北方用杉木而南方则用竹子。） [25:39.54]王凤山：哦。 [25:40.11]马三立：两边是钟鼓二楼、过街牌楼，这大牌楼是什么搭的？ [25:44.51]王凤山：啊？ [25:44.92]马三立：用这白蓝色的花纸搭的彩牌楼！ [25:47.97]王凤山：嗬！ [25:48.40]马三立：正当中写三个字“当大事”，孔子（此处应为孟子）曰“唯送死者以当大事”，两边是钟鼓二楼，两边是音乐齐奏，锣鼓喧天，两个黑红帽在灵堂引路，请来了文官点主、武将祭门，连放三声铁炮，先由杠夫二十四名将经棺请出门外，上小杠四十八杠，后换大罩八十人杠，杠夫满都是红缨帽、绿架衣、剃头、洗澡、穿靴子、挽穿套裤，八十人杠换三班二百四十人！ [26:23.95]王凤山：嗬！ [26:24.25]马三立：这殡！摆开了一字长蛇五里地！ [26:27.66]王凤山：哎！ [26:28.17]马三立：最前边是三丈六的铭旌幡，上写着你父亲的官衔。（注：铭旌也作功布、明旌，是汉官出殡引路招魂的旗帜。） [26:33.35]王凤山：哦，官衔。 [26:34.37]马三立：接着就是纸人纸马，都是纸糊的。开路鬼、打路鬼、英雄斗志百鹤图，有方弼、方相、哼哈二将（注：均为《封神演义》中的神将。），秦琼、敬德、神荼（读“书”）、郁垒（读“律”）四大门神，有羊角哀、左伯桃、伯夷、叔齐名为四贤，旗罗伞扇奏大乐，两堂彩谱，一顶引魂轿，有军乐队、铜管乐、管弦乐，还有打击乐，童引法鼓（注：有前面的童子背鼓，后面的童子敲击。）子弟文场（注：旗人子弟票友演奏的“文场会”。），七个大座带家庙（？），松鹤、松鹿、松亭子，松伞、松幡、松轿子，花伞、花幡、花轿子，金瓜钺斧朝天镫，鹰衮鹰幡鹰罩鹰（？），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牌一样五十对，黄缎子绣花伞一堂，上绣金福字，飞龙旗、飞凤旗、飞虎旗、飞豹旗、飞彪旗、飞熊旗、飞鱼旗、飞鳌旗，四对香幡、八对香伞，尼姑二十名，道姑二十名，和尚四十名，老道四十名，喇嘛经四十名，北京佛教会居士林的居士也来送殡，童子雪柳（注：竹筒中插入裹了白纸穗的细竹条谓之“雪柳”，由男童手执。），雪柳一百五十对，花圈四百对，挽联四百对，当中有影亭一座，上摆着你父亲的像片（马三立模仿王凤山父亲的遗像）。 [27:41.28]王凤山：猴儿哇？成了！成了！ [27:44.69]马三立：各界亲友送殡的两千多位，送殡的亲友胸前都戴着白纸花，两个白帷幕，白帷幕里头有两个人架着你哥哥，有两个人搀着你兄弟，这哥俩头戴麻冠、身穿重孝、手拿哭丧棒，你哥哥左手还扛着引魂幡，哭得是泣不成声。洒纸钱的北京的“一撮毛”（注：本名全福，清末民初满族人，因为脸上有一撮黑毛故绰号“一撮毛”。），拿纸钱“嗒——”这一洒节节高，三层开花满天星。大官罩（注：也作棺罩，官罩是罩在棺材外边的有盖挂绣片的木框，棺罩则是棺材和官罩的合称。）过来了，“的、的、的、当、当、当、当”两个打响尺的倒退着走，“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、当”，八十人杠“唰、唰、唰、唰”走得是又齐济、又稳当，官罩过去，有六十辆洋马车，里边坐着家属女眷跟着送殡。 [28:32.13]王凤山：嘿！ [28:32.62]马三立：这个殡早晨九点钟发引，下午四点半了才到你们家！ [28:38.70]王凤山：哎？怎么又抬回来了？ [28:40.31]马三立：没找着坟地！ [28:41.91]王凤山：是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