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应台 目送8-有声读物

[00:00.52]我常常回去看我的母亲， [00:03.57]她住在屏东潮州小镇上。 [00:08.34]但是我走在她身边的时候， [00:12.24]她其实不知道我是谁。 [00:14.95] [00:17.63]散步 [00:19.15] [00:20.96]回屏东看母亲之前， [00:23.55]好朋友家萱她从深圳过了边境来看我。 [00:29.32]细致的她照例带了礼物给我。 [00:33.64]一个盒子上写着“极品燕窝”， [00:37.30]我打开看一下，黑溜溜的一片，看不懂。 [00:41.25]只认得盛在瓷碗里头已经加了冰糖的白糊糊又香又甜的燕窝； [00:48.48]这黑溜溜的原始燕窝 [00:51.53]是液体加了羽毛树枝吗？还真不认识。 [00:56.40]不过，家萱当然是送给母亲吃的，我不需要操心。 [01:01.53]她又拿出了一个圆筒，像是藏画的。 [01:06.02]一卷纸拿出来，然后一张一张在地板上摊开， [01:11.94]她说，“我印得多了，想想也许你妈可以用。” [01:17.72]原来是一张一张的海报， [01:21.13]印着体积很大、油墨很浓的毛笔字， [01:25.46]每一张都是两三行，内容也大同小异： [01:30.68]譬如这一张写的是： [01:32.10] [01:32.55]亲爱的妈妈： [01:34.11]我们深爱您。 [01:35.77]您的房子、看护、医药费，我们全都付了。 [01:40.29]我们承诺，一定竭尽所能照料您。请您放心。 [01:45.25]下面是签名 [01:47.17]您的孩子： [01:47.88]家萱 家齐 家仁 [01:49.41] [01:50.48]第二张大字报写的是： [01:52.46]亲爱的妈妈： [01:53.78]我们都是您含辛茹苦养大的。 [01:57.34]我们感念您。 [01:58.71]我们承诺：您所有的需要，都由我们来承担。 [02:02.81]请您放心。请你相信我们对您的爱。 [02:06.75]您的孩子：家萱 家齐 家仁 [02:09.33] [02:10.14]我看着这些大字报 ，再看着家萱，忍不住笑出来。 [02:14.62]上一次，她和我在交换“妈妈笔记”时， [02:19.65]她说到她八十岁的母亲在安养院里 [02:23.23]如何如何地焦虑自己没钱， [02:25.60]她老是在怀疑自己被儿女遗弃， [02:28.85]而且她一转身就忘记女儿刚刚来探视过 [02:33.21]而她老是抱怨孩子们不记得她，不爱她。 [02:36.96]当时，我就拿出我自己“制造”的 [02:41.00]各种银行证明、抚养保证书， [02:45.04]每一个证明都有拳头大的字， [02:47.58]红糊糊、官气显赫的印章， [02:50.47]每一张都有一时的“安心”的作用。 [02:54.17]让我妈知道说我们在照顾她 [02:57.94]没有想到家萱进步神速，已经有了她独家的“大字报”！ [03:02.90]“是啊，”她就笑， [03:04.62]她说，“我就用这种海报把妈房间的墙壁贴得满满的。 [03:10.78]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，可以一张一张的读， [03:15.60]然后我们在每一张上面都给签名。” [03:19.35]“有效吗？”我问她。 [03:21.75]她就点头说，“还真的有效，我妈读了就安心。” [03:26.00]“你呢，拿回屏东去，贴在你妈的房里吧。” [03:30.83]她的笑容，怎么看都有点苦。 [03:35.00]我也发现，她的白发不知何时也多了。 [03:40.85]我把大字报一张一张捡起来， [03:44.37]一张一张迭好，卷好，然后小心地塞回圆筒。 [03:50.04]摇摇头说，“我妈又过了那个阶段了。 [03:54.90]她现在连字都忘了。 [03:58.40]我当时写的银行证明，她现在也看不懂了。” [04:02.20] [04:05.08]回到屏东，春节的炮竹在太冷的冬天里， [04:11.51]有一下没一下的，凉凉的， [04:13.98]仿佛是浸在水缸里的酸菜。 [04:17.91]我陪着陪母亲躺在床上，她却终夜不眠。 [04:23.92]我把窗帘拉上，灭了大灯， [04:27.39]她睁着眼睛晶亮晶亮的，瞪着空蒙蒙的黑夜， [04:34.24]好象在瞪着一个黑色的能摸得到的实体。 [04:39.34]她伸出手，在空中捏取我看不见的东西。 [04:45.41]她呼唤我的小名， [04:47.55]要我赶快起床去赶校车，不要迟到了，便当准备好了。 [04:53.22]她又说隔壁的张某某不是个东西，欠了钱也不还。 [04:58.07]她问说，怎么你爸还没回家，不是说理了发就马上回来吗？ [05:05.40]我到厨房拿热牛奶给她喝。她不喝。 [05:10.53]我抚摸她的手，拍她的肩膀， [05:14.48]像哄一个婴儿， [05:16.39]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躁动。 [05:21.02]我不断地把她冰冷的手臂放进被窝里， [05:25.64]她又固执地把我推开。 [05:29.01]我把大灯打开，她的幻觉消失，可是灯一灭， [05:34.52]她又回到了四十年前既近又远、且真且假的仿徨迷乱世界。 [05:46.27]大年初三，二零零八年的深夜， [05:50.68]你若是从外宇宙看过来， [05:53.72]这里有间小房， [05:55.59]这间房里的灯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一整夜。 [06:05.80]清晨四点，我下了床，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 [06:13.27]我说，“妈，既然这样，我们干脆出去散步吧。” [06:20.39]我帮她穿上最暖的衣服，围上围巾， [06:25.06]然后牵着她的手，出了门。 [06:28.10] [06:30.76]冬夜的街，很黑， [06:34.20]犬吠的声音自远处幽幽传来， [06:39.58]听起来好像低声的哭泣，在解释一个说不清的痛处。 [06:50.52]这条路的路底有一家灯火通明的豆浆店， [06:57.40]我对她说，“走吧，我带你去吃你家乡浙江淳安的豆浆。” [07:05.49]她从梦魇中醒来，乖顺地点头， [07:10.21]任我牵着她的手，慢慢走。 [07:15.48]空荡荡的街，只有我，和这个生了我的女人。 [07:22.03] [07:24.42]马路的地面上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白线， [07:30.07]细看之下，发现其实是鸟屎。 [07:34.00]一抬头，看见电线杆上黑溜溜的一长条电线，全停满了燕子， [07:43.13]成千上万只的燕子，悄悄地，好像凝结在茫茫的夜空里。 [07:51.54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