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应台 目送11-有声读物

[00:00.59]有好多方式可以送别， [00:04.48]喝一杯酒，可以送别； [00:07.47]折一段杨柳，也能送别； [00:10.76]但是有一种送别， [00:15.68]你连话都说不出来， [00:18.17]只能够用沉默、用眼睛... [00:24.65] [00:27.75]目送 [00:29.20] [00:33.55]华安上小学第一天， [00:36.73]我和他手牵着手，穿过好几条街，到维多利亚小学。 [00:45.03]九月初，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长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， [00:56.47]树枝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，越出了树篱，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。 [01:07.00] [01:08.52]很多很多的孩子，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。 [01:15.74]他们小小的手，圈在爸爸的、妈妈的手心里， [01:21.67]怯怯的眼神，打量着四周。 [01:26.79]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， [01:30.08]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，那就是： [01:35.55]一件事情的毕业，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。 [01:42.59] [01:44.82]铃声一响，顿时人影错杂，奔往不同的方向， [01:50.12]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， [01:55.43]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 [02:00.44]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的时候， [02:05.86]你仍旧能够很准确地听出自己的那一个孩子的位置。 [02:12.84]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，但是他不断地回头； [02:22.33]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的长河， [02:28.00]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就这样隔空交会。 [02:35.26] [02:37.03]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 [02:41.69] [02:44.32]十六岁那一年，他到美国作交换生。 [02:48.91]我送他到机场。 [02:52.04]告别时，照例地拥抱， [02:56.24]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，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。 [03:02.97]他很明显地是在勉强的忍受母亲的深情。 [03:08.74] [03:10.46]他在长长的行列里，等候护照检验； [03:16.09]我就站在外面，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的往前挪。 [03:23.27]终于轮到他，在海关的窗口停留片刻， [03:29.05]然后拿回他的护照，闪入一扇门，倏乎就不见了。 [03:33.91] [03:35.12]我一直在等候，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。 [03:41.72]但是他没有，一次都没有。 [03:45.61] [03:47.64]现在的他二十一岁，上的大学，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。 [03:55.15]但是即使是同路，他也不愿搭我的车。 [04:00.52]即使是同车，他戴上了耳机 [04:05.13]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，就好像一扇紧紧关闭的门。 [04:11.94]有时候他在对街等候公车，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： [04:22.42]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，眼睛望向灰色的海； [04:29.72]我只能够想象，他的内心世界和我的一样的波涛深邃， [04:38.07]但是，我进不去。 [04:41.78]一会儿公车来了，挡住了他的身影。 [04:47.50]车子开走，一条空荡荡的街，只站着一只邮筒。 [04:54.70] [04:56.38]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， [05:01.59]所谓父女母子一场，只不过意味着， [05:09.34]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 [05:21.49]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，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， [05:30.17]而且，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：不必追。 [05:36.99] [05:40.20]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意识到，我的落寞，彷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。 [05:48.28] [05:50.51]博士学位读完之后，我回台湾教书。 [05:55.81]到大学报到的第一天，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的小货车长途送我。 [06:06.40]到了我才发现，他没有开到大学正门口，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里面。 [06:16.91]卸下了行李之后，他又爬回车内，准备回去， [06:22.43]明明启动了引擎，却又摇下车窗， [06:26.85]头伸出来说：“女儿啊，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，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。” [06:37.48] [06:39.49]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，然后噗噗驶出了巷口，留下了一团黑烟。 [06:49.01]一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，我还站在那里，一口皮箱旁边。 [06:56.01] [06:58.84]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，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。 [07:05.17]推着他的轮椅散步，他的头低垂到胸口。 [07:12.21]有一次，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， [07:16.60]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，裙子也沾上了粪便， [07:24.35]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。 [07:28.91]护士接过他的轮椅， [07:31.89]我拎起了皮包，看着轮椅的背影， [07:36.85]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一下，然后没入了门后。 [07:43.72] [07:45.75]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。 [07:49.84] [07:55.02]火葬场的炉门前，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，缓缓往前滑行。 [08:07.47]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，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。 [08:15.50]雨丝被风吹斜，飘进长廊内。 [08:21.07]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， [08:24.62]深深、深深地凝望，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。 [08:33.03] [08:36.58]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， [08:41.28]所谓父女母子一场，只不过意味着， [08:48.29]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 [08:58.86]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， [09:03.24]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， [09:09.62]而且，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：不必追。 [09:17.67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