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应台 目送10-有声读物

[00:01.03]这一天，我的简讯里头有一则是这样写的： [00:07.51]沈君山昨晚三度中风，此刻在加护病房。 [00:19.42]我打算第二天就特别去看他， [00:24.46]但是当天晚上我在台中一场演唱会里， [00:30.02]所以有这一篇。 [00:32.25] [00:34.68]山路 [00:36.09] [00:38.64]五万人涌进了台中的露天剧场； [00:43.09]有风，天上的云在游走，使得月光忽隐忽现， [00:51.02]你注意到，当晚的月亮， [00:54.23]不特别明亮，不特别油黄，也不特别圆满， [00:59.95]像一个用手掰开的大半边的葡萄柚， [01:05.12]随意的被搁在一张桌子上，彷佛寻常家用品的一部份。 [01:11.76] [01:13.00]但是一走进剧场， [01:15.22]却突然扑面而来密密麻麻一片人海，令人屏息震撼： [01:22.60]五万人同时坐下，即使没有声音也是一个隆重的宣示。 [01:28.82] [01:31.29]歌声像一条柔软的丝带，伸进黑洞里一点一点诱出深藏的记忆； [01:41.58]群众跟着音乐打拍，和着歌曲哼唱， [01:46.06]哼唱的时候陶醉，鼓掌的时候动容， [01:51.09]但是没有尖叫，没有跳跃，也没有激情地推挤， [01:57.08]这是毕竟是四五十岁的一代人。 [02:02.05] [02:07.98]老朋友蔡琴出场的时候，掌声雷动， [02:13.00]我坐在第二排正中，安静地注视她，想看看 [02:20.58]诶，又是好久不见，她瘦了还是胖了？ [02:24.38] [02:26.00]第一排有两个讨厌的人头挡住了视线， [02:30.85]我稍稍挪动椅子，插在这两个人头的中间，才能把她看个清楚。 [02:37.23]今天晚上蔡琴一袭青衣，衣袂在风里翩翩蝶动，显得飘逸有致。 [02:50.56]媒体“哄”一下涌向舞台前，镁光灯闪烁不停。 [02:57.07]蔡琴笑着说， [02:59.24]媒体不是为了她的“歌”而来的，是为了另外一件“事”。 [03:05.48]这时候音乐静了下来， [03:08.36]她开口清唱：“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” 。 [03:19.57]蔡琴的声音， [03:21.32]有大河的深沈，黄昏的惆怅，又有宿醉难醒的缠绵。 [03:29.67]她低低地唱着，余音缭绕然后嘎然而止时，人们报以狂热的掌声。 [03:38.90]她说 ：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，而我的人生对你们不重要。 [03:48.57] [03:51.01]在海浪一样的掌声中，我没有鼓掌，我仍旧深深地注视她。 [03:59.17]她说的“事”，是他前夫，挚爱——导演杨德昌的死。 [04:06.70]她说的“人生”，是她自己的人生； [04:11.01]但是人生，除了自己，谁可能知道？ [04:17.00]一个曾经爱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； [04:20.67] [04:21.72]蔡琴啊， [04:23.14]你的哪一首歌，是在追悼， [04:27.09]哪一首歌，是在告别， [04:29.82]哪一首歌，是在重新许诺， [04:33.47]哪一首歌，是在为自己作永恒的准备？ [04:40.45] [04:43.97]挡了我视线的两个人头，一个是胡志强的。 [04:48.28]一年前中风，他走路时有些微跛， [04:52.88]使得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憨厚。 [04:57.02]他的身边紧紧挨着自己大难不死的妻，少了一条手臂。 [05:04.97]胡志强拾起妻子的一只纤弱的手， [05:09.47]两人的手掌合起来鼓掌， [05:12.53]是患难情深，更是岁月沧桑。 [05:17.24] [05:18.42]另一个讨厌的头，是马英九的。 [05:21.95]你能说他在跟五万个人一起欣赏民歌吗？ [05:27.21]还是说，他的坐着，其实是奔波， [05:32.25]他的热闹，其实是孤独， [05:35.23]他，和他的政治对手们，所开的车， [05:39.31]没有“R”档，更没有空档。 [05:43.61] [05:47.69]我们这一代人，错错落落走在历史的山路上，前后拉得很长。 [05:57.69]同年龄的人推推挤挤走在一块， [06:01.79]或相濡以沫，或怒目相视。 [06:06.60]年长一点的默默走在前头， [06:10.80]或迟疑徘徊，或漠然而果决。 [06:15.48]前后虽隔数里，声气婉转相通， [06:21.60]我们毕竟是同一条路上的同代人。 [06:25.70] [06:27.48]蔡琴开始唱“恰似你的温柔”， [06:31.66]歌声低回流荡，人们开始和声而唱： [06:39.55]某年某月的某一天　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[06:45.48]难以开口道再见　就让一切走远 [06:51.75]这不是件容易的事　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[06:57.66]让它淡淡的来　让它好好的去 [07:05.88]我压低了帽沿，眼泪，实在是忍不住了。 [07:10.32] [07:10.37]今天是七月七号的晚上， [07:13.85]走在前面的沈君山三度中风陷入昏迷的第二个晚上。 [07:22.55]这里有五万个人幸福地欢唱， [07:27.08]掌声、笑声、歌声， [07:29.90]混杂着城市的灯火腾跃，照亮了粉红色的天空。 [07:36.22]此刻，一辈子被称为“才子”的沈君山， [07:41.34]一个人在加护病房里，一个人。 [07:47.78] [07:49.70]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地透彻， [07:55.52]他一定知道： [07:57.86]有些事，只能一个人做。 [08:02.21]有些关，只能一个人过。 [08:06.78]有些路啊，只能一个人走。 [08:11.85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