歧照.书信和写作.-叶清

[00:06.660]清晨8点半 [00:08.510]我在上海站坐上开往歧照的列车 [00:18.670]乘客不多 [00:20.670]一些时间睡觉 [00:22.670]一些时间喝水和观景 [00:25.370]一些时间思考不着边际的问题 [00:29.580]9个小时后 [00:31.040]火车抵达秋天的歧照 [00:33.900]正是北方黄昏时候 [00:36.900]下车 出地道 [00:39.600]出站口两扇敞开木门 [00:42.160]一角灰白色天空 [00:44.450]暮色四起 [00:47.760]广场上出租汽车和三轮车颇显冷落 [00:51.200]生意寥寥 [00:53.210]低矮旧楼被雨水洗刷成暗色 [00:56.960]路边耸立广告牌上 [00:58.920]词汇带有时光倒退 [01:00.620]30年的落伍气息 [01:03.380]我的精神一振 [01:05.670]知道来到正确的地方 [01:24.100]出租车在街巷迂回穿梭 [01:27.100]新区在城外田野开发 [01:29.400]矗立起崭新高楼 [01:31.250]大多是政府和机关单位 [01:33.260]银行 税务局 市政府 法院 [01:38.440]五星级高级酒店等 [01:40.680]老城区落魄困顿 [01:42.640]人口密集 市井气浓厚 [01:46.200]时间弥久破败不堪的居民楼 [01:49.010]玻璃残缺阳台堆满生活杂物 [01:52.510]晾晒各式衣服 [01:54.320]摆放凋谢的植物 [01:56.510]泥地街道 [01:57.930]老人把婴儿放在竹制推车之中 [02:00.960]在汽车开过的飞扬尘土里走动 [02:04.940]妇女穿着睡衣提着塑料袋 [02:07.580]购买食物回来 [02:09.130]头发没有梳理 脸色晦暗 [02:12.490]男子在路边修理铺 [02:14.480]污水旁边昏昏欲睡 [02:25.930]预定的旅店清风楼 [02:28.020]一家老店 [02:29.260]经历漫长变迁 [02:31.120]沦落为蜗居在老城区角落 [02:33.760]面目全非的廉价旅馆 [02:36.460]早已徒有虚名 [02:39.700]窄小巷子中的灰白色混凝土小楼 [02:42.510]如同所有以临时心态搭建的建筑 [02:46.750]草率自弃苟且度日 [02:52.650]接待处服务员 [02:54.000]一个胖而迟钝的中年妇女 [02:56.510]磕瓜子看电视面无表情 [03:00.610]走廊上铺陈一条化纤地毯 [03:03.670]大红色触目惊心 [03:06.170]也许从未清洗 [03:08.030]散发出无望的陈旧气味 [03:18.180]用钥匙打开门 [03:20.620]20平米房间 [03:22.010]单人床 写字桌 [03:24.730]一把椅子 [03:26.830]墙面粉漆剥落 [03:29.260]悬挂一幅黑白照片复印作品 [03:32.400]是二十世纪初歧照旧貌 [03:36.400]底矮小楼 小街道骡马拥挤 [03:39.620]各类挑担或步行的路人神情木然 [03:44.500]走进卫生间抽水马桶污迹斑斑 [03:48.220]搪瓷浴缸和浴帘余留暗色污斑 [03:51.920]是血迹还是呕吐物无从分辨 [03:57.850]盥洗池镜子边角碎裂 [04:00.390]我伸出手掌 [04:02.050]擦去镜面薄薄一层尘土 [04:05.160]打开临河小窗 [04:07.300]外面是流淌的桂河 [04:10.380]一条黄昏暮光中平静无波的大河 [04:14.040]闪烁隐隐波纹 呈现闷浊灰绿色 [04:20.480]我的脑子里浮现清风楼往昔记录 [04:23.910]当初它的雕栏画阁 [04:26.650]邀请最昂贵的工匠精工细作 [04:31.090]门前用时鲜花束搭起巨大花架 [04:34.800]走廊上悬挂纱质灯笼 [04:37.130]布满奇花异草 [04:39.540]严格挑选过的茶和酒 [04:41.940]令人流连忘返 [04:44.080]歌伎年轻貌美 [04:46.340]技艺精湛 [04:48.380]客途中的旅人 [04:49.880]所得慰藉不过如此 [04:52.880]人生短暂 快乐难求 [04:56.080]欢歌轻舞 且度今宵 [05:01.550]一座酒楼曾集中汇聚人 [05:03.640]对现世所能持有的欲望和热情 [05:14.730]如今往昔荣华和风情烟消云散 [05:19.870]一去难回它成为藏污纳垢之地 [05:24.640]2 [05:30.230]每一个夜晚 [05:31.380]夜半时分 [05:32.530]过道里有高跟鞋和杂乱足音移动 [05:35.880]年轻女子如同鱼儿畅游在夜色里 [05:39.850]长时间封闭无声的房间 [05:42.100]此刻释放出喧杂声响 [05:44.740]争执 殴斗 交媾 粗暴碰撞 [05:48.550]吃吃笑声 歇斯底里的大声叫喊 [05:51.800]酗酒之后男子的呓语 [05:54.510]不明所以的哭泣 起哄 [05:56.760]呼应 从不安宁 [06:00.610]如同一处树木幽密野兽出没的森林 [06:04.020]一片空旷无际风声呼啸的沙漠 [06:08.580]夜色点燃簇簇燃烧火苗 [06:12.120]以炽热骚动 [06:13.670]突破白日庸碌乏味 [06:17.060]即使有人在走道里疾呼救命 [06:19.170]或有女子大声惨叫 [06:21.560]也从不会有人出来察看或试图阻止 [06:27.230]我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水果刀 [06:30.330]当然半夜如果门外有持续轻声敲门 [06:34.670]只能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 [06:40.300]在这样的处境中 [06:41.940]于某天深夜11点43分 [06:45.300]我依旧在电脑上清晰打出 [06:47.150]第一段文字 [06:50.540]当她感觉自己逐渐老去 [06:53.050]如果试图分辨与以往 [06:54.570]最为本质的区别 [06:56.790]无非是看待事物眼光的发生变化 [07:00.580]仿佛突然之间眼睛被擦亮 [07:03.740]曾经有人这样比喻 [07:04.790]年龄跨越过30岁的心得 [07:08.350]以此看见幻象以及妄想的无处不在 [07:11.930]看见事物在一种慢慢毁坏过程之中 [07:16.540]毁坏到一定程度 虚空破碎 [07:20.990]单纯完整的初始再次呈现 [07:26.180]这是一次漫长的周而复始的循回 [07:29.300]其长度和密度超越人所能计算 [07:33.840]这是属于时间的奥秘 [07:35.740]3 [07:48.750]在歧照第7日 [07:50.400]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[07:52.690]来自陌生女子 [07:54.700]她住在澳洲布里斯班附近朗霞小镇 [07:58.750]丈夫是当地人 [08:00.800]两个混血孩子的母亲 [08:03.940]她自称是我的读者 [08:08.640]我在厨房餐桌上写这封电邮 [08:12.090]灶上炖煮为晚餐准备的食物 [08:16.440]孩子玩累休憩 [08:18.200]暂时得以离开琐碎家务 [08:21.560]留出小段时间写邮件给你 [08:25.150]窗外望出去是朗霞特有的蓝天 [08:30.010]远处山脉露出峰顶 [08:32.910]河流贯穿田野 [08:35.810]古老橡树如同绿伞撑开在原野边际 [08:41.380]我住在此地已有5年 [08:46.690]16岁 去国外读书 [08:49.970]在机场书店邂逅你的作品 [08:53.380]当时你出版第一本书 [08:56.190]6个单纯而荒诞的故事 [08:59.390]书名是《六段》 [09:02.130]这本小书 [09:03.360]13年之后也许你再不愿提起 [09:07.520]只是不遮掩 不虚饰 坦呈心扉 [09:12.580]如同一场爱恋 [09:16.890]我在12个小时的航程中 [09:18.990]于阅读灯下读完 [09:21.440]我爱上你 [09:23.040]但明白你根本无须得知 [09:27.330]即使有无关的人爱你 [09:29.740]你也会寂寞至死 [09:34.480]13年后 我写信给你 [09:38.250]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 [09:39.900]惟一可投递书信的人 [09:42.490]手指落在键盘上 [09:45.180]细微声音 不知为何 [09:47.990]想起雨水滴落在海面上交汇的声响 [09:53.000]在童年住过的岛上极为日常 [09:57.100]那里雨水频繁 日日夜夜 [10:01.250]从窗口望出去 [10:02.750]是一面无限空旷的海水及其远处 [10:07.310]成人之后 [10:09.160]我只愿意住在人群混杂 [10:11.060]声响丰富的地方 [10:13.610]脏以及公众使我觉得安全 [10:19.870]你在记录 书写 一览无余 [10:24.720]每个人不过活在属于 [10:26.160]自己的深渊边缘 [10:28.820]寂寞至此 [10:30.610]有时空气似也发出丝丝嘶鸣 [10:34.560]真是致命 [10:36.820]今日 我打算对你起头 [10:40.470]无论你意向如何 [10:42.860]我将继续之后的内容 [10:45.670]关于我和我的母亲的故事 [10:49.920]我的名字叫沈信得 [10:57.720]她在邮件中附寄一张照片予我 [11:00.370]曝光过度 边缘有重色阴影 [11:04.510]貌似在热带区域 [11:07.060]灰蓝色木百叶窗殖民地风格建筑 [11:11.020]女童双手在玻璃窗上向外张望 [11:14.910]直直黑发 刘海齐眉 [11:17.700]穿白色蓬蓬纱裙子 [11:19.900]发丝肩头闪烁光斑 [11:22.800]低矮硬木衣柜卵形镜子 [11:26.600]映出正在拍照的女子 [11:28.590]穿一条鸽灰蓝布拉吉 [11:31.660]头发编成绞辫盘成发髻 [11:35.060]光脚 [11:36.820]手里执一台哈苏手动定焦相机 [11:39.820]镜子旁边是法式拿破仑时期 [11:43.620]造型的橡木椅子 [11:46.020]缠枝花卉图案绸缎垫子显出旧损 [11:50.030]椅背上垂搭软绸披肩 [11:52.970]地毯上有一对 [11:54.420]粉白色丝质芭蕾式圆头鞋 [11:57.710]窗台上落满火树烈焰般 [11:59.910]密密簇簇红色花瓣 [12:02.720]照片白框右下处 [12:05.610]一行钢笔手写小字 [12:08.610]老挝 琅勃拉邦 Naya 信得5岁 [12:16.880]日期显示这张照片拍摄于 [12:18.930]24年前的5月 [12:21.090]3 [12:32.190]我为这封电子邮件 [12:33.230]另辟出一个文件夹 [12:35.080]专门存放 [12:36.940]在被人世遗忘的古都 [12:38.680]在被人世遗忘的处境 [12:41.250]没有人记挂 问候 [12:44.390]抚触 相爱 [12:48.000]有来自遥远他方的讯息 [12:51.250]穿越海洋和国界 [12:53.350]抵达电子信箱 [12:55.490]这便是暂且可流连沉浸的小处花园 [13:01.050]如果有喷泉 有树荫 [13:03.890]有花丛 有鸟鸣 [13:06.850]我乐意在此小憩 [13:08.600]听一段大同小异的故事 [13:12.050]来自大洋彼岸地球另一端的 [13:15.260]陌生女子的回忆 [13:27.040]也许她的回忆 [13:28.340]只是一个与人世选择彼此遗忘的人 [13:32.540]需求另一个相同的人的收留 [13:35.350]同时 [13:37.590]继续在这座独自存在的城市里 [13:40.700]整日写作小说 [13:42.510]4 [13:51.060]我看到书中的女主人公 [13:53.410]周庆长 [13:56.160]在逐日增加字数的 [13:58.980]Word白色底板中凸现而出 [14:02.670]周庆长27岁时生活在上海 [14:06.560]她当下此刻的使命是爱与被爱 [14:11.750]这是一次重要的 [14:13.150]但并不代表惟一和终结的旅途 [14:16.450]是她作为平常人的生命中 [14:18.900]几个有限的注定的任务当中的一个 [14:23.300]它已降临 [14:40.380]我清楚意识到在这样的时刻 [14:42.930]自己 [14:44.280]一个异国他乡的陌生女子 [14:46.140]及她的记忆 [14:47.690]一个想象虚拟之中的年轻女子 [14:50.530]彼此之间命运的脉络和属性 [14:52.740]各自分裂却密不可分 [14:55.940]如同晚春绽放的花楸伞房状花序 [14:59.180]密集白花中的一朵 [15:04.810]我们在时空隔离层面 [15:06.450]各自存活 自处 [15:10.150]意义不过是为了呈现这个世间形式 [15:13.160]卑微而涵义独具的生命秩序的组合 [15:18.720]在此刻 我们已各自出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