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得.月山梅枝.-叶清

[00:05.15]那一年 [00:05.99]男子琴药来到她们的身边 [00:09.65]他来她们家里帮忙种树 [00:12.31]健壮沉默的男子 [00:14.33]穿着蓝色汗衫 [00:15.60]粗布裤子 夹趾拖鞋 [00:18.69]开一辆破旧载货车 [00:20.90]敞露车厢上放着四株樱桃树 [00:24.57]他在花园里干活 [00:26.89]动作沉稳有序 [00:29.00]常识丰富 挖土掘坑 [00:33.33]植树埋肥 剪枝浇水 [00:37.45]很快把果树全部种完 [00:40.14]他不算高大 [00:42.36]但却俊美 身形匀称 [00:45.38]肌肉因运动和劳作呈现饱满结实 [00:49.46]黝黑皮肤渗透细密汗水 [00:53.02]干完活 脱下汗衫 [00:56.30]用花园里水龙头的凉水 [00:58.62]往脸上和身上泼撒 [01:00.17]洗脸擦身 [01:03.73]男子收拾干净 [01:05.55]把汗衫套回去 [01:07.44]旧衣服散发出一股汗液气味 [01:10.50]如同收割后的草地辛辣强烈 [01:13.72]她每次闻到清新的泥土腥味 [01:18.25]总会浑身一凛 [01:19.80]抽动鼻子深深呼吸 [01:22.44]这是同样的质地 [01:25.42]他的脖子 手臂 背部 [01:29.05]胸腹 腿上 [01:31.17]散布红色小痣星星点点 [01:34.47]微微凸起 [01:36.10]让人渴望把指尖摁在其上 [01:40.54]如同在一幅广阔的地图上探索标示 [01:45.48]一个可以沉迷其中的 [01:46.79]规则单纯的游戏 [01:49.41]在内心的模拟中 [01:51.90]她做到了 [01:55.17]她走过去递给他矿泉水 [01:57.60]站在蔷薇花架下 [02:00.30]观察屋子出现的陌上男子 [02:04.72]感觉很热 [02:06.39]长发湿漉漉 [02:08.40]纠结浓黑 [02:10.39]不知为何13岁时 [02:13.40]她着迷于派对或演出时 [02:15.40]才适合的白纱蓬蓬裙 [02:18.87]也许是它密密层层的蕾丝掠动 [02:21.10]发出细簌声响 [02:22.96]使人感觉时时从大海深处蹿动而出 [02:27.57]以此隔离周遭与人群 [02:30.75]她在日常场合里穿着 [02:33.46]跟贞谅上街 [02:34.95]花园里游玩 [02:36.50]又去书店 图书馆 [02:38.34]餐厅吃饭 旁若无人 [02:41.07]引来纷纷侧目 [02:43.54]置身他们其中但又保持疏离 [02:46.48]这是她习惯的方式 [02:50.86]他低头看她 [02:52.25]眼睛露出机敏微笑 [02:57.40]他说 这裙子好看 [03:00.48]你是不是睡觉都不想脱下来 [03:04.77]他内心明了她细小所在 [03:10.11]女孩盯着他 [03:12.73]说 贞谅邀请你晚上在家吃饭 [03:18.43]现在你跟我去玩 [03:31.91]他31岁 [03:34.18]讲话慢腾腾 [03:36.04]仿佛脑袋跟不上唇舌的反应 [03:38.81]令人无从捉摸是故作木讷 [03:41.63]还是存心戏谑 [03:44.27]眼睛有时看起来懒怠散漫 [03:47.14]没有目标 [03:49.21]有时又亮光闪闪 [03:51.11]显示出锐利 直接 [03:54.06]火焰般热能 [03:55.88]令人一不小心堕落于此 [04:03.22]站在他的身边 [04:05.10]如同行走于一道孤绝山崖边缘 [04:08.53]跌足之后 [04:09.97]有可能是深渊或地狱 [04:13.33]也可能是一面深蓝静谧的大海 [04:16.67]一片花草绚烂飞禽走兽的山谷 [04:34.05]他跟在她身后 [04:35.50]点一根烟 [04:36.58]说话有一搭没一搭 [04:38.97]路边野草野花的名称 [04:42.22]开花结果的时间 [04:44.19]他全知道 [04:45.99]路过一个偏僻院落 [04:48.86]拐角处一棵大桑树 [04:50.77]累累枝桠伸出篱笆 [04:53.50]一般人家不会在花园里种桑树 [04:56.35]那家不知为何 [04:58.29]桑树枝叶繁茂 [05:00.08]年年结出丰硕果实 [05:02.74]熟透时 紫黑色桑椹纷纷坠落 [05:06.20]在泥地上摔成紫色污渍 [05:12.46]院落鲜少有人来住 [05:14.47]也无人采摘和看管 [05:16.73]只有喜鹊来食用 [05:19.16]吃饱之后站在树阴中发出喀喀叫声 [05:22.69]声音响亮 [05:24.67]她爱吃桑椹 [05:26.06]经常路过时从低垂的树枝上摘取 [05:29.00]边走边吃 [05:31.16]直到嘴唇舌头全被染成紫色 [05:35.48]他知道她心中所想 [05:37.29]说 我帮你 [05:41.59]折了一片芭蕉叶 [05:43.27]赤足爬上树 [05:44.62]矫健身形如兽般灵活 [05:46.95]把高处枝头的桑椹采摘下来 [05:49.70]用叶片包裹递给她 [05:52.92]她让他一起吃 [05:55.29]他用手指撮起几颗放在嘴巴里 [06:00.09]两个人同时伸出舌头 [06:01.89]展示紫色汁液留下的痕迹 [06:07.25]有些人一出场就带来 [06:09.18]心心相印的默契 [06:11.26]没有丝毫生分 [06:12.91]她从没有这样自如地 [06:14.86]接近一个陌生人 [06:16.41]他使她愉悦 [06:19.46]她说 平时我不敢爬上去摘 [06:23.27]这毕竟是别人家的树 [06:26.06]他说 喜鹊可不跟你一样想 [06:30.34]它不分这是谁家那家的 [06:32.49]吃饱算数 [06:34.58]所以它叫得那般高兴 [06:53.45]他们吃着桑葚走到花园边缘的郊外 [06:57.03]看到田野和暮色天际 [06:59.59]灰蓝色天空漂浮大团灰白色云朵 [07:04.75]一半光亮 一半阴暗 [07:08.39]成群云块云轴密接 [07:11.28]边缘互相连续 [07:13.35]犹如大海波涛满布满天 [07:18.17]他们停下来观望那些云 [07:22.04]她说 这叫层积云 [07:25.67]也许明天会有断续的小雨 [07:30.06]云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[07:33.63]因为空气的波动和湍流混合作用 [07:37.35]有时是因为辐射冷却的原因 [07:40.70]你怎么知道 [07:41.67]阅读 母亲让我读很多 [07:45.25]绘本 画册 辞典 [07:48.54]那你还知道有其他的云吗 [07:51.11]当然 [07:52.60]还有卷积云 积雨云 [07:55.22]嘘 嘘 他把竖立的食指堵在嘴上 [08:01.82]示意她停止并且沉静 [08:04.98]示意她抬头再仔细看云 [08:08.29]他们仰头静默 [08:11.00]看着漫天奇异云朵 [08:13.84]时间长久 [08:16.02]直至她听见心怦怦跳动 [08:18.84]仿佛周遭一切发生新的移动 [08:22.28]身心已离开原地 [08:24.92]这是一种全新体验 [08:28.25]他说 [08:30.40]这些云并非是为定名或预兆而存在 [08:34.60]这不是它本来意思 [08:37.74]它变化各种形状 [08:39.97]鳞片 羊群 高塔 山峦 水波 [08:47.68]是它自己的事 [08:51.21]背书不会得到内心感受 [08:55.23]积累概念也不代表有知识 [08:58.11]你打开眼睛 打开心 [09:03.59]这样跟事物才会产生真实联系 [09:19.64]为了取得与他之间的真实联系 [09:21.99]她尝试学习长时间观察他 [09:25.47]如同观测一棵无人采摘的果树 [09:29.44]观测漫天默默变幻中的云团 [09:33.05]毫无疑问 [09:35.31]琴药是一个同等属性 [09:37.32]自生自灭的男子 [10:01.07]晚上三人在厨房准备晚餐 [10:04.52]贞谅于花园中摘下新鲜蔬菜 [10:07.17]想拌一个沙拉 [10:09.15]琴药用橄榄油橙汁西红柿汁 [10:12.34]调出调味汁口感凸现清爽 [10:16.45]最后这个男子主动提出要求 [10:19.03]系上围裙 [10:21.51]做出一顿简单而无以伦比的晚餐 [10:24.79]海鲜汤 三文鱼奶酪意大利面 [10:29.00]甜点烤苹果配冰激凌 [10:33.36]即使是惯常喝的柠檬汁 [10:35.48]拌上新鲜薄荷绿叶 [10:37.71]看起来也更醒目 [10:41.93]她们有一个宽敞而朴素的厨房 [10:44.69]大部分操作需用手工慢慢完成 [10:48.54]看着一个男子 [10:51.42]在烤箱灶台之间有条不紊地操作 [10:54.61]慢条斯理自得其乐 [10:57.48]是一种享受 [10:59.63]空气都开始笃实 [11:10.99]他信手拧开洗手池窗台上 [11:12.78]的小收音机 [11:14.99]音乐频道正播放优美情歌 [11:18.84]贞谅平时只听古典音乐 [11:21.74]这别样歌声使空间氛围变化 [11:25.03]他边听边哼 [11:27.97]中途等待间歇 [11:29.78]倒一杯白葡萄酒 [11:32.26]自斟自饮 十分惬意 [11:39.69]紫藤花开在旺期 一串串悬挂下来 [11:43.46]密密簇簇覆盖窗前凉棚 [11:47.40]吹拂而过的夜风包裹浓郁芳香 [11:51.53]贞谅换上一条布拉吉 [11:53.60]粉白底色上有燕子鸟翼穿梭 [11:57.28]头发盘髻 插一朵白色月季 [12:00.76]这一顿晚饭 持续三个多小时 [12:05.21]饮酒 聊天 不时欢笑 [12:10.15]她们的生活颠沛流离 也与世隔绝 [12:15.17]不知为何 [12:16.20]这个种树的男子进入她们的内心 [12:19.80]丝毫不费力曲折 [12:22.43]也没有猜测疑虑 [12:42.67]吃完甜点 开始喝热茶 [12:45.12]长餐桌上碗盏杯盘谁也顾不上收拾 [12:49.10]琴药与贞谅酒量好 [12:51.79]开到第三瓶酒 [12:54.45]贞谅微醺 一直笑意盈盈 [12:58.36]头上花朵已颓 摇摇欲坠 [13:02.56]餐桌上蜡烛点到尾部 [13:05.46]青花瓷托盘上满是干涸重叠的烛泪 [13:13.41]他们放了音乐 推开椅子起来跳舞 [13:17.84]她一开始和他们一起跳舞 [13:20.72]慢慢觉得难过 [13:23.07]独自离开这一对心无旁骛的伴侣 [13:33.37]我们不过是初次相逢 [13:35.98]为何这快乐如此纯粹 [13:39.00]让人难以承受破碎 [13:42.89]她走到夜色中的花园 [13:46.01]脚踩到泥地上的干涸紫藤花瓣 [13:49.32]发出脆裂声响 一直走到大门处 [13:53.02]回头张望 烛火晃动的厨房窗口 [13:58.54]音乐还在如水一般渗透出来 [14:02.30]丝丝缕缕 融化在月光和空气里 [14:08.68]贞谅的青春在劳作和寂寞中 [14:11.04]消耗完尽 [14:13.32]当琴药赤足穿着人字拖鞋 [14:15.67]拿着铁锹在花园里挖坑种树的时候 [14:20.12]她就知道 这个男人的出现 [14:24.94]是时间累计的一个结果 [14:27.86]上天一定会派一个 [14:29.93]男子下来与她们做伴 [14:35.07]这是她与贞谅在漫漫旅程中饱尝和 [14:39.24]经历的支离孤寂所应该得到的补偿 [14:58.65]贞谅偶尔在家里招待客人 [15:01.38]那一次宴客 吃大闸蟹 [15:03.42]赏菊花 饮酒 [15:06.25]琴药帮她做饭 菜谱无可挑剔 [15:10.41]客人来头不小 [15:12.73]一见面谈论起知名学者政见 [15:15.45]不和诋毁争斗的事件 [15:18.24]又涉及学运 政治 [15:20.47]知识分子的弊端等等之类问题 [15:23.59]一时慷慨陈词 各说东西 [15:26.78]气氛极为热烈 [15:30.58]琴药把最后一道菜拿出烤箱 [15:32.81]对她说 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喂猫 [15:41.10]他们走出客厅 [15:42.38]郊外花园有大群流浪野猫 [15:45.37]琴药经常投食 [15:47.37]他拿一盆用鱼汁鱼肉 [15:50.11]混杂过的剩米饭 [15:52.16]在竹林边况况当当敲起饭盆 [15:55.33]野猫三三两两 迅速聚集过来 [15:59.48]月光清凉如水 夜色静谧 [16:04.68]她跟他一起蹲在菊花田畦边上 [16:07.84]看着猫吞吃晚餐 [16:13.20]琴药点起一根烟 [16:15.33]慢腾腾说 猫有很多面 [16:18.78]骄傲 安静 警惕 顺受 [16:24.87]有时慵懒 有时活跃 [16:29.41]有时刚强和神秘 [16:31.93]本质上它们的内在 [16:34.78]是一颗老虎的心 [16:38.19]她说 你喜欢动物 植物 [16:42.67]唯独对人的兴趣最少 [16:45.91]扭曲的人很多 [16:48.13]他们离自然的存在已无限远 [16:52.38]所以你不待在客厅里 [16:56.09]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[16:58.05]听人谈论无聊杂碎 [17:00.53]时间本无多 只能用来做喜欢的事 [17:05.18]你看 月光 菊花 竹林 风声 [17:11.65]猫在吃食 [17:14.07]这些事物 联为一体 密不可分 [17:17.93]进入内心可与之融汇 [17:21.30]而那些人谈论热衷的一切 [17:24.15]没有一件是和自身真实生关联的 [17:27.68]全是不着边际的轻浮 [17:29.46]言语有时可憎 [17:34.17]你母亲需要这些朋友做什么 [17:36.59]是在听戏吗 [17:38.49]也许有时她觉得寂寞 [17:42.33]她觉得寂寞 不如跟我睡觉 [17:45.36]我会让她愉快 [17:47.90]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竹管 [17:50.36]说 我给你吹个曲子听听 [17:57.65]之前她以为那是箫 [18:00.07]但这竹管比箫要粗短 [18:02.70]吹出来的声音更为低沉拙朴 [18:07.13]他动手做出这管尺八 [18:09.47]使用桂竹靠近根部 [18:11.28]有七节竹筒的竹管 [18:13.95]内部则涂上朱红生漆 [18:17.09]整个手工过程中 [18:20.28]难度最大是在狭小空间内 [18:23.06]做出完全符合要求的内景曲线 [18:27.06]但他的巧手无所不能 [18:30.16]他说这也许是世界上 [18:31.65]最为奇妙的乐器 [18:33.76]人的姿势稍一变动 气息稍一转换 [18:37.83]抬头低头之间 气流角度发生变化 [18:42.31]曲调呈现婉转起伏 [18:46.09]这形式简单的乐器 [18:48.51]在隋唐时盛行 在宋代后式微 [18:52.58]他说 [18:54.50]这是和你母亲所织的布 [18:56.22]一样属性的事物 [18:58.72]他坐在大青石上 [19:01.15]月色清凉 秋霜夜露 [19:05.22]泥地开满白色蟹爪菊 [19:08.48]也许因为喝过酒 吹奏行云流水 [19:14.35]暗哑音调在空气中微微振颤 [19:18.41]随风飘到远处 [19:21.32]那一首古曲 月山梅枝 [19:26.03]离开他后 [19:27.83]她再未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听到 [19:31.86]完全忘记它全貌 [19:34.69]仿佛它本身就是在虚无中发生 [19:37.16]虚无中消逝 [19:40.97]此刻 她与他 他与尺八 [19:47.09]尺八与她 相会于世 [19:52.34]因缘聚汇 [19:55.90]共存于时间孤立而单纯的顶端 [19:59.87]如同从 空 中捎来的一封信 [20:03.63]她在注定要遗失的梦境中 [20:07.50]阅读了这封书信 [20:19.72]只记得 乐声静止的瞬间 [20:23.15]男子在月光之下停留于 [20:26.94]时空之中的身形 [20:29.53]仿佛一枚折损中的 [20:32.03]永久的脆弱的剪纸 [20:36.85]然后他轻轻起身 [20:38.67]衣衫上堆积被风吹落的 [20:41.63]竹叶和菊花花瓣 全部簌簌掉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