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字-刘宝瑞

[00:00.0]今儿我说一个测字的事儿，在山东济南府，“大观园”里头有个测字摊儿，可不是现在的事情，什么年头啊？民国十六七年，就民国十六七年呐，在那儿摆了个摊 [00:22.52]那个时候哪，大军阀张宗昌，督鲁，他是那会儿那个，呃 那时候叫什么呀——山东省督办，大军阀张宗昌他在那的时候，正那时候 [00:38.89]这个测字摊儿，这个测字的，也不知道姓什么，他有个外号，外号叫什么啊，叫“大不同” [00:48.45]说他这个测字的跟别人仿佛大不相同似的，大不相同，就那么个意思。这块儿有牌子，桌子上写着仨字儿：“大不同”，天天在那儿摆摊 [01:01.92]这天哪，正赶上张宗昌出来，带着四个马弁，张宗昌啊就上这个大观园绕弯儿 （马弁是旧时军官的护卫） [01:12.4]一看这儿围着一堆人，“咳！进去看看。” 这说进去看看，马弁就过来了，老拿着皮鞭子，这么一轰人，大伙一看赶紧往两边一闪。张宗昌进来了，一看 是个测字的 [01:27.29]张宗昌一想：把人都轰开了，我要是不测个字，显着不好 [01:32.42]“嗯！唉呀！给我测个字！”（山东口音） [01:37.98]嚯！这一瞧，大高个儿，四个马弁跟着，这个测字的心里有谱儿 [01:49.14]怎么？他没见过张宗昌，都知道张宗昌外号叫，那时候叫长腿将军，特别的腿长，有这么个外号。又叫狗肉将军，当初啊他卖过狗肉，也不认识字，就这么回事儿事情 [02:07.99]一看这个，“哦！您测个字？好，您写个字吧！” [02:16.48]这有那么一个块小白磁砖儿，让他往上写个字。他呀，他写什么呀？他连他名字都不会写，卖狗肉的他一个字儿不认识，他怎么写呀？ [02:28.92]可是人让写个字，那怎么着呢？简单的能写，一撇一捺，写了个“人”字。写在什么地方了呢？人家让他往那小白磁砖儿上写，他没有 这不这有一牌子“大不同”嘛，他在这个“大”字儿旁边儿写了个“人”字 [02:51.61]嗬！这测字的，恭恭敬敬地：“哎呀！哈！原来您是一位大人哪！” [03:02.38]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 [03:04.57]“我怎么知道的？您看哪，我让您写字，我让你写到这白砖上，您呐写到这个‘大’字旁边了，‘大’字旁边写个‘人’字，哎 您是一位大人，对吗？” [03:24.84]“呵！这家伙有两下子耶，来来来，你来” 他让那马弁来测字，这马弁往前走，张宗昌小声说：“也写人” 让他也写人 [03:38.44]“给我测个字。” “好 好 您写个字吧。” [03:46.40]这个马弁哪，他没敢又在张宗昌写字的旁边写，他没敢 他呐 就写在他手上了，也写了个“人”字儿，“先生您看吧” [03:59.27]测字的这么一看：“嘿呀！您……嘿……您可千万别不愿意听，您比不了那位大人，因为您是一位手下人” [04:22.91]张宗昌一听：真灵啊！其实他糊涂啊，他那马弁哪，他可不是手下人嘛。他在那伺候着张宗昌，那测字看不出来啊 [04:33.94]“您是一位手下人，大人的手下人。” [04:37.98]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——“您看哪，我让您写个字，您写在手上了，这个“人”字，您走路您不能老托着，您得把它放下，这不是手下人吗？” [04:52.55]嘿！这么个手下人哪！ [04:57.95]“啊！这家伙真灵，真灵！去……去弄十块钱！” [05:01.52]张宗昌给了十块钱 “走呗，走呗！” 回去了 [05:05.23]回去了，张宗昌就说“真这么灵呗？我倒看看，我说，你们把那个监狱里头弄出一个犯罪的人来，判死刑的那个，把他弄出来，我有事！” [05:27.37]打监牢狱里头提了一个判死刑的人出来，到这儿他过堂 [05:32.87]“哎！你是愿意死呀，愿意活呀？” 谁愿意死呀？ “啊！大人，我愿意活。” [05:42.32] “愿意活呀,听我的，你们带着他，推头、洗澡，换身儿干净衣裳，穿得阔气点儿。四个马弁，怎么保着我，你们怎么保着他，让他也去测字去，也写‘人’字儿，看他怎么样。如果要露不出破绽来，你不是死刑吗？免了，当时就放；如果你要是露出破绽，还是枪毙！” [06:13.30]“哎！是是是，我行！” [06:16.39]这个人他活了，能不高兴嘛。嗬！挺高兴，带着他推头，洗澡，换得挺阔气的 [06:24.16]四个马弁跟着他，“走！走！走！走！”到这儿了（马弁对待犯人能象对待张宗昌那样吗，所以直催他） [06:31.49]“我们来了” 这马弁这么一让，这个罪犯人过来了：“给我测个字”——“噢，您测个字” [06:46.73]先得瞧瞧，这一瞧他心里有谱儿了。有什么谱儿啊？一看，这四个马弁，挺眼熟的，好像昨儿来过似的，跟那位的，又另跟一位来，这位也是大人 [07:08.21]一瞧，不对呀，脸上啊又绿又白又瘦，面色苍白。您想，在这个监牢狱里头已经判死刑了，那模样还好看得了啊？一点血色都没有 [07:28.73]他心里疑心了，先生心里疑心，“啊 哈 您……写个字吧” [07:40.67]“嗯！”马弁冲他一使眼色，就告他测“人”字。他呐 让他写个字他没写，他就这么一说：“我测个字啊，‘人’！” [07:55.49]这一说“人”哪，马弁呐就往他跟前啊，攲合攲合 “咳！” 那意思挺派头的 [08:09.89]这个先生一看哪，行了，“哈哈，哎呀,这个……说您可别恼啊，我看您，不像一位大人，像个犯罪的罪人。” [08:30.73]这家伙一听就愣了 “嗯？” 他这一下愣了，先生更有谱了 [08:35.54]四个马弁在旁边说：“哎！别胡说八道！这是我们大人” [08:39.74]“诶嘿，什么大人哪，他是一个犯罪的罪人，并且在这个字儿里已经测出来了。” [08:47.67]“你怎么测出来的？” [08:49.71]“怎么测出来的，也是‘人’字，他没写，他拿嘴里说的。你想想，嘴，嘴者口也，口里头有个人字，这是那个‘囚犯’ 的 ‘囚'……嘿嘿，这个甭测了，他是个囚犯！” [09:13.12]马弁这么一听啊：“哎，你呀，别装着玩儿了，还跟我们回去吧！” 得给拉回来啦！ [09:22.38]回了 跟张宗昌这么一说 张宗昌一听：“嗬！这个算卦的太灵了，咱们得给他送块匾” [09:29.11]送块匾，送块匾写字儿啊，他不会写呀，连他那参谋长，四、五个人研究了三天，这才研究出一个词儿来，写了四个字：“有求必应” [09:44.78]拿这先生当土地爷了！ [09:49.76]您想，“有求必应”那就土地庙里的匾哪！吹吹打打给送去了！ [09:54.79]哦！这匾一挂上了不得啦！这个测字的先生啊！每天能赚个五、六十块钱！天天哪！围着人测字 [10:04.41]怎么？张督办测字给他挂块匾——“有求必应”，特别灵，老百姓嚷嚷动了，都来测字 [10:14.85]这不他赚的钱多了嘛，糟了！ [10:19.20]在这个济南府，在那个时候啊，当地有三个流氓 恶霸，哥仨 老大 老二 老三，成天的打遍街骂遍巷，出茶馆进饭馆，听戏看电影吃饭都不花钱，哎！瞧着谁的衣裳好抓过来就穿，就这样，谁也不敢惹 [10:43.36]这仨恶霸这么一瞧，老大就跟老二、老三说：“哎！老二老三，这测字的，一天挣五、六十块钱，济南府钱都让他挣去啦！这不行啊！走，咱们找他麻烦去！” [10:57.3]“怎么找哇?” “怎么找哇……咱们找他测字，对也说不对，不对更甭说，灵也说不灵，回头咱们商量商量，想主意，咱们给他砸摊子，打他一顿，咱们抢钱。” 仨人憋着抢钱去了 [11:13.63]“好好 走走走！” 老大老二老三来了 [11:18.49]到这测字摊儿这：“唉！给我测个字！” [11:24.7]测字先生这么一瞧，啊 嚯！一看这三位，好嘛 流氓恶霸！看出来了 知道 认识 [11:35.90]“哦 测字 呃哪位先测呀？” [11:37.15]老大说：“我！给我测！” [11:40.80]“那您写个字儿吧。” “写个字……” 他想找样东西，随便说一下，“唉！就那个吧！” 在他旁边有个牧场子，牧场子里头养着猪，打这牧场子出来一个猪，这老大一指 “就这个 猪” [12:03.17]先生这么一瞧：“噢 您就测这个字 啊豕右一个者字—— 豬” 先生心里琢磨 这是流氓谁也不敢惹，如果测不灵，我这摊子就别摆了，这得想主意奉承他几句，还得让他灵喽 [12:22.59]一琢磨他这行为：“哎呀 哈 您这个字，可好啊！” “啊？怎么个好法！” “豬 这字念猪” [12:32.82]“是啊！” “您这字好，呃 现在啊 不过十点钟 是不是？今天过不了十二点，必然有人请您吃顿饭，这顿饭还特别的好，如果要对喽，灵了的话 请您给我传名” [12:54.21]老大这么一听：怎么着，现在不到十点钟，过不了十二点，有人请我吃饭。好了 等着吧，过十二点看，有人请我吃饭完了罢了，没人请我吃饭，砸摊子，我可抢洋钱！ [13:08.4]他憋着抢钱呐！ [13:11.48]往旁边一站，“你来” 老二过去了 [13:15.40]“给我测个字！” “啊，您测 您写吧” “甭写了！也这‘豬’！” “也这‘豬’？” 这是成心找茬儿啊简直他 [13:30.42]“噢 您也这‘豬’字，第二个猪。啊呀！您这字也好，现在也就十点钟，过不了十二点，必然有人送您一件衣服穿” [13:50.50]“啊？怎么着？” “必然有人呐 送您一件衣服穿。” “过不了十二点吗？” “过不了十二点。”“那好等着吧，有人送我衣服穿的罢了，没人送我衣裳，回头砸摊子，抢洋钱！” [14:04.53]他往旁边一站，“你来！”老三，把帽子扣到后脑勺上，大嘴这一撇，没有耳朵挡着，能撇到后脑勺上去 [14:18.26]晃晃悠悠，“嗯！测个字！” “啊 测个字你写吧” 甭写啦！‘豬’！” 先生一听，怎么这仨位一个庙里排出来的，都是这猪 [14:37.33]先生也有点生气了，“哈……也是猪，您这字也好！现在十点钟……” 老三说，“甭往下说啦！我替你说吧，现在十点钟，过不了十二点，有人请我吃饭，有人送我一件衣裳穿，有人请我看电影，有人请我洗澡，对吧？” [15:01.10]“哈哈，都不对。” “那么怎么样啊？” [15:06.37]“过不了十二点哪……有人揍你一顿！” [15:11.91]“啊？有人揍我一顿？” “唉……哈哈……保险这顿揍还不轻。”，老三这个气呀 “好啦好啦，甭废话啦！过十二点瞧，有人揍我还了罢了，没人揍我，我来揍你！” [15:33.50]这不是贱骨头吗？这不是。“走走走！” 哥仨走啦 [15:39.76]正走着哪，老大跟老二、老三就说了：“老二老三，你说这个测字的灵不灵？”老二说：“嘿 这灵什么呀，别听那套，咱不信这个，灵不了” [15:53.27]正说这灵不了呢，对柜儿来了一个人，这个老大这么一看呐 这 哦！这是他们街坊，经常的净赌钱，上回还短我钱哪，这小子！ [16:12.17]“嘿！你干嘛去呀！” 这家伙今儿个赢了钱了，一看见 呵！大流氓！ [16:19.12]“啊呀！大爷你好呀！啊呀！我干……干嘛去，我找您” “找我干嘛呀！” “我找您……我……我请您吃个便饭，走走走！我请您吃饭 我请您吃饭！” 让他饭馆里去了 [16:33.24]这个老二这么一瞧，哟！这测字测得灵呀！嗨！真有人请吃饭了啊 行 有点意思 [16:44.41]“老三，灵！” 老三说：“灵什么呀！咱们弟兄这个交往，有人请咱们吃饭还算回事啊！有人送你衣裳穿，谁送给你啊！” [16:55.11]正说着呢，对面来了一个人，过来呢，就给老二鞠躬，“嚯！二爷你好啊，我呀最近打上海来，上海您有个朋友，王明珍，临走的时候在您这拿的路费，她呀给你做了一个礼服呢的马褂儿，让我给稍回来。我呢正找不到您在哪儿住呢，您 您试试吧。”正托着一马褂。 [17:21.63]老二呢 拿过来一抖喽 一穿 哟正合适。“好，谢谢 谢谢！” [17:31.16]那人走了，老二就跟老三说，“咳！老三呐！嗯 你可盯着你这顿揍啊……” [17:47.79]老三呐 不但不信 横打鼻梁，听这话倒火了，“什么？打我？嘿嘿！啐了，济南府不打听打听，天上王大，地下王二，我就是那个王老三！打我，谁敢打我！我是谁！” [18:06.92]横打鼻梁，你往前走好好的，你往后退什么呀，他往后退，“谁敢打我？我是谁！” [18:16.90]刚退了两步，行啦，正赶这张宗昌的四姨太太出来买东西，新新一双缎儿鞋，他整踩上一脚！姨太太这么一推他，他也没回头瞧瞧，啪！给个大嘴巴！ [18:37.18]旁边四个马弁能饶他呀！都提了皮鞭子乒乓五四！这把手枪摘下来，枪托子乒乓五四！得！这下弄得鼻青脸肿，脑袋起了好几个大疙瘩，还打了一个大窟窿 [18:52.25]这事赶到了下午呢，这哥儿仨又聚会到一块儿了，聚会到了一块儿老大说：“哎！老二，老三，今儿这顿饭吃得还真不错。”，老二说：“是呀，大哥，您这顿饭吃得不错啊！您看我这马褂儿怎么样？啊 纯粹！老隆泰 礼服呢！怎么样 啊！”，老三说：“行了 呃 你们看我这包也不小哇！” [19:18.89]“啊 说你你不听嘛，人家送我马褂，我让你注意……” ，“我……我注意什么呀？我甭注意了”，“人这先生灵！”，“灵啊，不信那套，走！你们哥俩帮我找他去！” [19:38.90]老大说：“我们不去，人家测字没应也不灵，咱们能找人家。已经应验了灵啦，你找人家，你跟人说什么呀？”，老三说：“说什么呀？我当然有的说啦！” [19:52.79]哥仨去啦，到这测字先生快收摊了，老三过来，“哎！别 别收！找你来了！”，哟，早晨那三位，“啊，” 赶紧问头一个那个，一问这个老大：“怎么样，您测这字灵吗？” [20:15.33]老大说：“灵啦！” “这位您怎么样啊？”，老二说：“这马褂儿人送我的。”，“哦，这位，您怎么样啊？”，老三说：“你 你还瞧不见吗你？嗯？费这个话！看见没有，七个疙瘩！” [20:33.83]“那您还找我干吗呀？”，“找你干吗呀？当然要找你！比方说呀，我们哥儿仨呀，写了三个字儿，三样儿，我们都写的是这‘豬’字儿，凭什么有人请我大哥吃饭，有人送我二哥一件衣裳穿，为什么我就挨揍啊！？说！” [20:52.39]先生一笑：“哈哈，这当然有道理啊，您大哥头一个写这猪字，为什么测字测出来有人请他吃饭呢？头一个写猪啊，这叫‘肥猪拱门'，猪这么一拱门，喂猪的主人这么一瞧：哟……哦！一定是饿啦，给来点儿豆腐渣吧。必然有人请吃顿饭。” [21:24.58]“那不对啊！我二哥怎么有人送他一件衣裳穿啊！” [21:28.46]先生说：“对呀，第二个您二哥写一个又是这个‘豬’，这个肥猪二次拱门，这个喂猪的主人这么一瞧：哟……刚添完了猪食啊，吃饱了怎么又来拱门来了，哦！天凉了，冷了！给弄点儿稻草铺上吧！必然有人送件衣裳穿。” [21:56.26]“那不对呀！我……我怎么挨揍啊？” [21:59.40]先生说：“是啊！它吃饱了喝足了，你又来拱门，还不揍你等什么呀！”